
有客人上門,林惟做為喪主,林懷安唯一的孝子,此時是輪到她表演的時候了。
她必須表現得痛哭到不能自已,匍匐在地,或者微微直起身子“爬行”,以示哀毀骨立。
等吊唁的客人給亡人行禮或上香後,她必須磕頭答謝。
要是來人再熱情一些,說些安慰的話,她再回句:蒙大娘子垂吊,不勝感激啥的。
這些流程田氏一早就教過她了。
知道來人的身份之後,林惟就表演上了,隻等對方來上香回禮答謝。
可是。
她都嚎不下去了,對方仍然沒有要來上香的意思。
怎麼回事?
林惟偷偷抬起頭,就見那個秦大娘子已經把竹籃遞給了田氏。
裏麵裝著的是香燭紙錢。
另外還摸出一串銅板也一並給了田氏。
“我家當家的知道你急用錢,特打發我把老林上月未清的月錢給送過來。”
“哎,你節哀。”
秦大娘子拍了拍田氏的手,轉身竟就要離開,人家根本就沒有要上香的意思。
敢情是自己白白浪費表情!
林惟泄氣,又坐了回去,就見田氏反手抓住了秦大娘子的手。
“多謝秦大娘子,多謝程大人體恤!”
“我家惟哥兒年歲小又初入京城,正擔心他明兒不知去哪裏支領他爹的月錢和燒埋銀,趕巧兒秦大娘子就給送來了。”
“那燒埋銀?”
田氏掂著那一串銅板繼續問道。
明顯這點兒錢裏並不包含燒埋銀。
更夫們就是一群苦哈哈,大多數人死後無錢安葬,軍巡鋪就有了給燒埋銀的慣例。
沒個定數,但最起碼也得有個二兩銀子。
田氏都盤算好了。
家裏二百文餘錢,五百文餘賬,再加上她的繡活還能賣個二百來文,就算隻給二兩燒埋銀,也能給林懷安在祖墳地裏找塊兒邊角地,再買口薄棺給發喪出去。
“你還指望著燒埋銀?”
冷不丁秦大娘子提高嗓門,一臉不可思議的質問她。
“你家老林在隔鄰街失足落水,並不是他自己的轄區!我家當家的說了,要是上報上去,上頭恐怕得給他安個啥,‘擅離職守’的罪名呢!”
“就是怕你聲張,這才打發我給你送錢上門,要不然連這五百文都要保不住了!”
“啊?”
秦大娘子的這句話,仿佛壓垮田氏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驚呼一聲,人卻已緩緩的癱倒在地。
丈夫意外身死失了頂梁柱,夫家搶奪房子還想趕盡殺絕,好不容易繼子主動上門,她以為日子能一天一天過下去了。
哪曾想,鋪房不給燒埋銀,如今卻是連給丈夫發喪都做不到了!
“哎,我們也是替你著想。”秦大娘子虛扶了下田氏,拉不動也鬆了手。
“你也不想老林老實一輩子,臨了臨了,還得個玩忽懈怠的罪名吧?”
麵色發白,牙關緊閉的田氏聽了最後這一句,突然號啕!
沒指望了,真的沒有指望了啊!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無法自拔,連秦大娘子離去都沒有任何反應。
林惟重重的歎了口氣。
這一個月來她聽到太多的哭聲,但仍然無法習慣。
不得不起身扶起田氏。
“您放心,該得的肯定有,秦大娘子又不管發錢,明兒我自去取來。”
田氏對林惟這話沒有反應,但慢慢的哭聲倒是小了些。
......
接下來守靈,田氏都像個木頭人,呆呆的跪坐著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林妞妞人雖小,卻極懂事,不哭不鬧緊緊依偎在她娘身邊。
剛才田氏的號啕嚇著她了,這會兒哪怕困得頭點的像小雞啄米,猛的驚醒也會抬頭看看她娘還在不在。
林惟晚上隻喝了一碗雜糧糊糊,肚子仍然在咕嚕咕嚕的叫個不停,但她此時已經沒有心思去想七想八了。
她現在是林懷安的長子,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頂著這個身份過活。
她必須為眼下的事操心。
燒埋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她不是田氏,自然不會被‘擅離職守、玩忽懈怠’這樣的字眼給糊弄。
林惟從頭開始捋。
她挑的是今天中午進的林家門,一來就跟林氏族人撕巴了小半天。
一直她都沒有遇到前來吊唁的客人。
秦大娘子卡在林家房子塵埃落定之後才登門,並且對亡人沒有起碼的尊重。
明擺著也不是個真心實意來吊唁的。
她過來另有目的。
從她的言語中,林惟不難猜到便宜爹去世的事應該還沒有上報上級,並且想要阻止林家人鬧上去。
會是程更夫長想要貪墨掉那點兒燒埋銀嗎?
還是說,便宜爹的落水而亡另有蹊蹺?
......
整晚林惟都隻跪坐著眯了會兒,起身的時候腿已經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林妞妞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一直窩在田氏的懷裏。
陌生的三個人,卻因林懷安這個亡人,緊緊的聯係在了一起。
“惟哥兒,我熬了粥,你喝過再走。”田氏見林惟站起身,也隨勢放下了還在熟睡的女兒起身,張羅起早飯來。
田氏隻發了小半個時辰的呆,接著就忙活起來了。
她一開始沒想過拿不到燒埋銀,還打算給林懷安弄一個過得去的葬禮。
但現在情勢急轉直下,一切都要從簡了。
請不起吹鼓手,也請不起正式的杠夫。
那要主家自己準備的東西就很多了。
紙錢、喪盆、哭喪棒,還有雪柳等各種紙紮。
她忙活了半夜,接著又去熬了粥,整晚她都沒有合過眼。
林惟跟她兩人已商量好,天亮就分頭行動去籌集銀錢。
不同於林惟的信心滿滿,田氏對她的出行憂心忡忡。
“惟哥兒,人家給咱就要不給就算了,咱不能跟人家計較。”
“你爹他厚道一輩子,可不能讓他死後還落下汙名。”
柔柔弱弱的婦人,最後一句話卻說得分外堅定。
“好。”林惟喝著粥隻回了她一個字。
事情還沒做好,現在多說無益。
“您賣秀品還是等我回來了再去吧,留下妞妞一人在家不放心。”
看著還在呼呼大睡的林妞妞,林惟想了想,還是忍不住交代一聲。
“你不用操心我們,我會請相熟的嬸子照看。”田氏不以為意的道。
林惟:“爹才沒,妞妞又那麼小,她這兩天怕是嚇壞了,您多陪陪她,要是我能拿回銀子,繡品就不急著處理了。”
聽了這話,田氏望著麵前的少年眼眶又開始發熱。
明明是一副單薄得仿佛風都能吹倒的身子,此時卻讓她好像找著了主心骨。
田氏衝林惟點了點頭。
想來,再也沒比這更差的了吧?
林惟不知田氏心中所想,不然鐵定給送她兩個字。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