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月後,我的腿能下地了。
脖子上的鐵鏈也被王強換成了一條腳鐐。
他大概覺得我腿斷了,又戴了這玩意兒,插翅也難飛。
夜深人靜,我熟練的撬開了腳鐐,將那枚平安鎖扔進後山的河裏。
然後,我轉過身,沿著村裏的土路,正大光明的走了出去。
沒有奔跑,沒有躲藏,沒有回頭。
天快亮時,我坐上了去鎮上的長途汽車。
看著窗外困了我七年的群山,逐漸消失。
沒有摩托車的轟鳴,沒有王強氣急敗壞的叫罵和追趕。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原來,不用翻山,不用渡河,不用鑽山洞。
隻要扔掉那枚平安鎖,扔掉那份愛,我就能回來。
當大巴車駛入市裏,熟悉又陌生的高樓大廈映入眼簾時,我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七年,這座城市變了很多。
我憑著破碎的記憶,拐進了最近的派出所。
“你好,警察同誌,我想問問,七年前有沒有一個叫沈宇峰的男孩失蹤?”
“他的家人......有沒有來報過案?”
警察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搖搖頭:
“沒有叫沈宇峰的失蹤報案記錄。你是不是記錯名字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但還不死心:
“他的家人,叫沈明晟,周婉。您能再查查嗎?”
聽到“沈明晟”這個名字,警察的表情變了。
“沈明晟啊,我知道他。”
“他兒子不是十幾年前就走丟,後來找回來了嗎?好像叫......沈宇明。”
“小夥子,你是不是記錯了?沈明晟就一個兒子,找到了呀。”
我站在原地,耳朵裏嗡嗡作響。
“就......一個兒子?”我喃喃重複。
“對啊,戶籍上就一個。你是不是弄錯名字了?”警察好心地說。
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派出所。
他們沒有找我,甚至連我的戶籍都沒有了。
那我算什麼?
我這十四年的存在,這七年的地獄,到底算什麼?
我順著記憶,回到了曾經的家。
越近,音樂聲越清晰。
別墅張燈結彩,一片熱鬧。
我的哥哥,沈宇明,正在舉辦盛大的訂婚宴。
我站在鐵門外,看著水晶燈下光芒四射的一家人。
沈宇明笑得意氣風發,沈明晟從容應酬,周婉滿臉欣慰。
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幸福,刺眼。
我的出現打破了這片和諧。
音樂漸弱,賓客側目。
沈宇明的笑容僵在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沈明晟和周婉看過來,眼神從錯愕迅速變成冰冷的嫌惡。
我穿過草坪,走上台階,直視他們,聲音嘶啞:
“為什麼?”
“爸,媽......為什麼?”
“如果不想要我,當初為什麼帶我回家?”
“如果不想要我,可以送我走,可以告訴我......”
“為什麼要把我賣到山裏?為什麼?!”
我用盡力氣吼出最後一句後,淚水瞬間決堤。
大廳一片嘩然。
“賣到山裏?”
“這男孩是誰?”
“沈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沈明晟臉色鐵青,猛地上前攥住我的胳膊。
他擠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對賓客高聲解釋:
“各位,抱歉!家裏一個遠房親戚,這裏受了刺激,”
他指了指腦袋,
“淨說胡話!大家見諒,繼續,繼續!”
他拖著我,把我拽到側麵無人的小花園。
周婉和沈宇明緊隨其後。
門一關,沈明晟瞬間變臉,狠狠甩開我,怒不可遏:
“沈宇峰!你看看你像什麼鬼樣子!”
“學了七年,還是這麼不懂事!存心回來丟沈家的臉是不是?!”
我被他吼得發懵。
周婉也上前,臉上沒有心疼,隻有煩躁和責備:
“小峰,我們送你去鄉下,是因為你以前被慣壞了,一點委屈受不了!”
“讓你去體驗生活,知道你哥哥當年多不容易!”
體驗生活?
我看著她,隻覺得荒謬。
沈宇明紅著眼眶,聲音委屈又失望:
“爸,媽,看來......七年還是不夠。”
“他根本不懂你們的苦心,也不懂感恩。”
“為了他好,也為了這個家......不如,讓他再多待幾年吧。”
“等真正學乖了,再回來。”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驚恐地瞪大眼睛。
“不......不要!”
我腿一軟,撲過去抓住爸爸的褲腳,語無倫次地哀求:
“爸爸!我錯了!我不鬧了!我聽話!”
“求你別送我走!別送我回去!那裏是地獄......爸......”
我哭得撕心裂肺,尊嚴盡碎。
爸爸低頭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一絲動容。
他慢慢抽回腿,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王強,人找到了,趕緊過來把人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