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狐狸一樣的男人

下墜的一瞬，晨晨滿腦子都在盤算該如何落地才能傷得最輕——最好別摔斷腿腳。

然而重力不等人，一切隻在電光石火間。她感到自己重重著地，卻奇怪地不覺得疼。混沌的思緒還來不及理清，她發現自己並非摔在地上，而是跌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剛經曆那場驚魂，任何男性的靠近都令她恐懼。黑暗中看不清對方樣貌，隻覺他雙臂有力地環著她，一雙星子般的眸子在夜裏帶著探究的光。

她掙紮著脫離那懷抱，院內雜亂的叫喊聲已逼近——定是追兵來了。不及多想，她拽了拽過長的褲腳，起身便跑。

剛衝出幾步，一道暗影倏然擋在麵前。她駭然止步，定睛細看，正是方才接住她的男子。他好整以暇地側頭看她，嘴角似乎還噙著笑——她瞧見了他咧開的嘴角。

“別跟著我！再跟我不客氣了！”緊繃的心弦驟然迸出一股怒氣，她停下腳步，聲音壓得低而狠厲。

黑暗中那人卻抱臂而立。雖看不清麵容，但修長的身形在夜色中勾出挺拔輪廓。他似乎被她這副虛張聲勢的模樣逗樂，竟輕笑出聲。那聲音清朗悅耳，想來相貌也不會差到哪兒去——晨晨竟在這當口走神地想到。

“裏麵的人在追你？”男子又近一步。稀微星光下，他的麵孔清晰了些。確實好看。

晨晨下意識後退數步。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任誰都不能輕信——古代社會的複雜程度竟不亞於現代，這著實出乎她意料。眼前這男人雖長得高、聲音好聽，可他憑什麼過問這些？

“要你管！”晨晨幾乎賭氣般答道，轉身又要跑。剛邁步，手腕驟然一緊，整個人已被帶得淩空掠起，腳下生風，竟如騰雲駕霧般飛馳起來。

不及驚呼，她嚇得叫出聲。驚惶中反倒死死抓住了那隻緊扣她的手腕。

“姑娘，莫怕。”清朗的聲音近在耳畔。他有何目的？要帶她去哪兒？即便救了她，也不代表能支配她的自由。她想喊住他問個明白，可兩側景物飛速倒退，夜風撲麵，竟讓她在緊張中生出幾分莫名的興奮。滿腹疑問都被這前所未見的體驗懾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男子帶著她疾奔數十裏方停下。晨晨一得自由便靠住樹幹，喘息不止。男子卻從容立於她麵前，仰首望了望天色，片刻後，將手指抵在唇間——

一聲宛如夜鶯的清嘯破空而起，悠長卻隱帶淒愴。晨晨耳膜被震得隱隱發痛。

她驚魂未定地看著男子，不知他要做什麼，更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切未知都讓她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

男子自腰間解下一隻水囊遞來：“姑娘，喝些水。”

晨晨這才驚覺——自己昏睡了一天多，水米未進，半夜這番折騰早已腹中空空。她毫不客氣地接過，拔開塞子大口灌下。清水清冽甘甜，在極度饑渴下簡直勝過瓊漿。轉眼水囊便見了底，她有些尷尬地看了眼空囊，迅速拋還回去。

“多謝。”她冷聲道。她不想與任何人走近，尤其是個來曆不明的陌生男子。

男子走到一塊青石上坐下，愜意地半倚身後樹幹，許久未再動彈。

晨晨僵立在樹下，不知何去何從。偷眼望去，從他均勻的呼吸聲判斷，他似是睡著了。趁他睡著，走還是不走？她在樹下躊躇徘徊。雖逃離了唐繼名，可他傷勢如何？會不會死？生命有時脆弱得可怕。若他真因自己而死，她怕要愧疚一生。

“姑娘，還有心事未了？”男子的聲音驀然響起。

“啊！”她沒料到他隻是假寐。寂靜夜色中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她幾乎跳起。心中暗罵了幾句，狂跳的心才漸漸平複。她開始拚命組織語言——該如何回答？

“這位大俠，方才我從院裏跳出來時......裏麵還有個受傷的人。不知他是死是活，我實在擔心。能否勞煩您......”晨晨吞吞吐吐說完，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人家與你素不相識，憑什麼聽你差遣？

男子從青石上一躍而起，動作利落優美。晨晨看著他，腦中莫名浮現一隻靈巧的狐狸在山林間奔跑嬉戲的畫麵。

“稍後我有位朋友會來，姑娘可隨他在此等候。我會將你那位受傷的朋友平安帶來。”男子說著，又一次仰首長嘯。嘯聲如夜鶯啼血，聽得人心頭微酸。聲音雖不大，卻震得晨晨耳中嗡鳴。

“別帶他來！我隻想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千萬別帶他來！晨晨語無倫次地表達著。從男子姿態看來，他分明在看自己笑話。哼，小人！

她有些恨恨地打量他，心中盤算：難道這就是古代俠客？自己曾幻想與俠士闖蕩江湖，如今真有一位在眼前，卻覺得從前的想法太過天真。

不多時，一道黑影自遠處疾掠而來，轉瞬已到男子麵前。正出神的晨晨被這倏然出現的人影駭得險些叫出聲。今夜是怎麼了，盡是這些奇人異事？難道古代武林高手當真這麼多？

高個男子戲謔道：“鐘公子，睡得可好？”

來人站在他麵前，撓了撓頭，嘿嘿笑道：“方才睡得太沉了。”聽聲音竟是個少年。

男子和善一笑：“現在可清醒了？”

少年尷尬點頭：“清醒了，嗬嗬。”

“清醒了便陪這位姑娘在此等候。我需再回清水集一趟。”不待少年應答，男子身形已掠出數丈，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晨晨怔怔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對這匪夷所思的輕功佩服不已。

少年走到青石邊坐下，扭頭看向晨晨：“姑娘，坐下歇會兒吧。”

晨晨這才感到渾身疲憊。半夜驚魂早已耗盡了心力。她也顧不得地上臟淨，倚著樹幹滑坐下去。少年不再理會她，半靠著樹幹，不知在想什麼。

晨晨想看清少年模樣，奈何今夜無月。他們究竟是誰？為何無人詢問她的來曆？又為何這般輕易相信她？

少年忽然扭頭望來。雖相隔七八米且夜色濃重，晨晨仍緊張得心頭亂跳。她閉眼平複心緒，恍惚間竟看見丁倩坐在麵前——這丫頭數月不見，竟養得麵色紅潤，眸含風情，看來已將那位高富帥“收入囊中”。晨晨正愁無人商量，便拉過丁倩，將今夜遭遇講述一遍。

丁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略一沉吟：“莫名其妙冒出個神秘男子，還無私幫你......那隻說明一點。”

“哪一點？”晨晨最恨她關鍵時刻賣關子。

“非奸即盜。”丁倩原本神采飛揚的臉突然猙獰起來。

晨晨猛然睜眼，心臟狂跳，貼身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夜風一吹，寒意陣陣襲來。眼前仍是那片黑暗——方才不過是南柯一夢。可丁倩那句“非奸即盜”卻在心頭縈繞不去。難道這丫頭托夢警示，要自己快逃？

未來的不確定讓她下定決心：一切都得靠自己。可如何甩掉這少年？直言相告？恐怕行不通。來宋朝這些時日，她深感此處最難便是溝通，唐繼名便是例子。她雙手撐地，想換個姿勢，掌心卻按到一塊巴掌大的石塊。

對了，就是它。她不假思索地將石塊握在手中。

少年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可他會不會像方才那男子一樣假寐？她緊張地盯著少年，起身來回走了幾步，試探對方反應。少年隱在黑暗中，如泥塑般一動不動——看來真睡著了。

得到答案後，她放輕腳步，緩緩向少年走去。

“姑娘，有事？”就在她走到近前時，少年突然開口。

晨晨渾身一震，隨即搖頭低聲道：“沒......隻是擔心那位大俠怎麼還不回來。”

少年老成地安慰：“不必擔心，他功夫極好，不會失手。”

“那位大俠......叫什麼名字？”晨晨被他勾起好奇。

“你說翊大哥？喚他翊大俠便是。”少年似被自己的回答逗樂，撲哧笑了出來。

晨晨蹲下身，握緊手中石塊：“好少見的姓啊......咦，你看他回來了！”她突然抬手指向少年身側。距離不過數尺，少年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興奮，轉頭望去——

晨晨迅速舉起石塊，朝他頸側砸下。

少年悶哼一聲，軟軟歪倒。薑還是老的辣，小子，你還太嫩。她蹲下探了探他鼻息——呼吸平穩。看來人體結構沒白學，下手還算精準。她站起身，愧疚地低語：“對不住，你不會有事的。”將石塊拋到遠處，轉身朝與清水集相反的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