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言猛地睜開眼,劇烈咳嗽起來,胸腔裏火燒火燎。
入眼是昏暗的梁木,蛛網在角落裏若隱若現。
身下的木板床又冷又硬,硌得他骨頭生疼。
這是哪?
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混亂、驚恐。
大靖王朝,京城,靖異司,實習錄事......
他還沒來得及厘清這具身體的身份,一個沙啞的驚叫聲就在耳邊炸開。
“詐......詐屍了!許小子又活過來了!”
許言扭過頭,看見一個身穿麻布短褂、滿臉褶子的幹瘦老頭,正指著他,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老頭是靖異司的老仵作,姓劉。
而這裏,是靖異司的停屍房。
許言皺了皺眉,一股更濃烈的腥甜氣味鑽入鼻孔。
他順著氣味來源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停屍房中央的另一張木板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具女屍。
一具被完美剝去了皮膚的女屍。
從頭到腳,皮膚被完整地離,顯露出其下淡黃色的脂肪層和暗紅色的肌肉紋理。
切口之平整、手法之利落,讓身為資深法醫的許言都感到一絲心驚。
“這手法,比我解剖室裏的兔子剝得還幹淨。”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劉仵作沒聽清,哆哆嗦嗦地湊近一步,眼神裏滿是恐懼,既是對那具屍體,也是對“死而複生”的許言。
“我說,這屍體不對勁。”許言強撐著坐起身,屬於原身的虛弱感陣陣襲來,餓,像是有三天沒吃飯了。
他扶著牆,踉踉蹌蹌地走向那具女屍。
“哎!許小子你瘋了!別過去!”劉仵作尖叫道,“吏部侍郎家的大小姐,昨晚還好好的送進來,今早......今早皮就沒了!這是詭物作祟啊!你還敢碰?”
吏部侍郎的千金?
許言的腳步頓了頓,腦中記憶浮現。
原身就是因為奉命檢驗這具詭異屍體,被活活嚇死的。
他沒理會劉仵作,徑直走到屍體旁。
身為法醫的職業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屍體暴露出的頸部肌肉。
沒有絲毫掙紮造成的肌肉撕裂傷,屍僵程度顯示死亡時間至少超過了三十六個時辰,可屍斑卻呈現出剛死不久的淡紅色。
矛盾。
太矛盾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屍體冰冷的皮膚時,異變陡生!
許言的腦海裏“轟”的一聲,一本古樸的青銅巨書虛影憑空浮現。書頁無風自動,翻開第一頁,一行模糊的字跡緩緩顯現:
【詭案:畫皮】
【真相勘破度:1%】
金手指?
許言心中一動,還沒來得及細想,停屍房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許言抬頭看去,隻見一個身穿黑色勁裝、腰佩銅牌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麵容剛毅,眼神如刀,腰間的佩刀刀柄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此人是靖異司的銅牌校尉,宋廷山,原身的頂頭上司。
宋廷山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屍體旁、手指幾乎要碰到屍體的許言,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許言?”他有些意外,“你不是已經......”
話沒說完,他的臉色就沉了下去,目光變得嚴厲。
“你好大的膽子!不但沒死,還敢褻瀆屍體!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拿下?
許言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半點不慌。
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平靜地迎向宋廷山銳利的視線。
“頭兒,您先別急著發火。”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奇異的鎮定,讓正要上前的兩名衙役腳步一頓。
宋廷山眉頭皺得更深,這小子平日裏見著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今天怎麼像換了個人?他冷哼一聲:“不急?許言,你可知罪?擅動證物,褻瀆屍身,哪一條都夠你滾出靖異司!”
許言沒接話,反而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地上跪著的劉仵作。
“頭兒,我問您,劉叔的驗屍格目(報告)您看了嗎?”
“自然看了。”宋廷山不耐煩道,“結論是詭物所為,死者魂魄被勾,皮囊自行脫落。怎麼,你有異議?”
“異議大了去了。”許言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他轉向抖如篩糠的劉仵作,語氣變得犀利起來:“劉叔,我隻問你三件事。”
“第一,你說死者魂魄被勾,毫無掙紮。那我請問,為何死者雙手指甲內,會殘留有細微的木屑與朱漆粉末?”
劉仵作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許言沒等他回答,繼續道:“第二,你說死亡時間是昨夜子時。可我剛剛查看過,屍體屍僵已經開始緩解,這是死亡超過三十六個時辰的典型特征。你這死亡時間,差了整整一天!”
“第三,也是最離譜的一點。”許言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宋廷山臉上,“你說皮是自行脫落的,可這創口......嘖。”
他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外行的作品。
“頭兒,您看這創口邊緣,比我未來媳婦兒畫的眼線都穩,平滑、幹淨、沒有任何撕扯痕跡。這要是自行脫落,我許言的名字倒過來寫!”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三記重錘,砸得停屍房內鴉雀無聲。
宋廷山眼中的怒意漸漸被驚疑取代。
他不是仵作,但許言所說的屍僵、指甲內異物,都是實實在在的細節,一聽便知真假。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一派胡言!”
人群中走出一個身穿同款錄事服的年輕人,麵容白淨,眼神卻透著一股傲慢。
他是和許言同期的錄事,陳博,京城陳郎中的侄子,仗著有些背景,素來看不起許言這種平民出身的同僚。
陳博對著宋廷山一拱手,鄙夷地瞥了許言一眼:“宋校尉,這許言就是被嚇傻了,在這故弄玄虛!什麼木屑朱漆,什麼屍僵緩解,我看就是他瞎編的!此案詭氣森森,明擺著是妖邪作祟,理應請道門高人前來作法,而不是聽他一個實習錄事在這胡說八道!”
這番話引得旁邊幾人連連點頭。
“妖邪?”許言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玩味,“陳兄,你見過自己剝自己皮,還剝得這麼有藝術感的妖邪?”
“你!”陳博被噎得滿臉通紅。
許言不再理他,直接對宋廷山抱拳,態度誠懇:“頭兒,給我一天時間。不,半天就夠。我若是找不出切實的證據,證明我的推論,甘願受罰,絕無怨言!”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充滿了自信。
宋廷山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這個叫許言的實習錄事,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那份從容,那份對屍體細節的洞察力,絕不是一個被嚇破膽的書生能有的。
“好。”宋廷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給你半天時間。午時之前,我要看到你說的一切的證據。若是拿不出來,兩罪並罰,從嚴處置!”
“謝頭兒!”許言心中大石落地。
陳博臉色鐵青,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宋廷山一個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你打算怎麼做?”宋廷山問。
許言深吸一口氣,那股屍臭味似乎也沒那麼難聞了。
他指尖劃過空氣,仿佛在勾勒一幅無形的地圖。
“凶手作案的手法很高明,但再高明的凶手,也會留下痕跡。”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我需要去死者閨房看看。真正的線索,一定還留在案發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