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線索千絲萬縷
孫法正心中一緊,挑了挑眉急忙問道:“劉縣尉,哪又出現一具屍體?”
劉三鎮指了指孫法正剛剛驗過的那具,語氣平淡:“喏,這不是麼?”
孫法正頓時像隻泄了氣的皮球,猛拍兩下胸脯,長舒一口氣:“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現場又發一案呢!”
劉三鎮略帶歉意地拱手:“抱歉,孫仵作。那這具屍體......你怎麼看?”
孫法正輕哼兩聲,神色間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同一個凶手。今天收獲頗豐,我已經可以做側寫了。”
“側寫是?”劉三鎮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詞頗為陌生。
一旁不良人正搬運屍體,雪地上腳印淩亂。孫法正一邊引劉三鎮朝巷口走,一邊解釋:
“劉縣尉,這名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尚難斷定,但能確定是在酉時三刻之前身亡。死因係先遭勒頸窒息,而後被人用刀捅殺,刀口自背後貫穿。”
“等等,”劉三鎮突然打斷,“倉房那具你說因天寒驗不出時,這具明明躺在雪地裏,你反倒驗出來了?”
“劉縣尉有所不知,”孫法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昨夜我睡得晚,子時便開始落雪。而死者身下並無積雪。再者......”
“萬一雪被體溫融化了?”
“絕無可能。”孫法正搖頭,“屍身表麵未有結冰,說明在雪落之前,體溫早已散盡。”
劉三鎮恍然,語氣中帶上幾分敬意:“原來如此......佩服,孫仵作。現在粟特人家屬已說通,可以剖屍”
“不必了,”孫法正抬手止住他的話,“粟特人是在酉戌相交之時死的。”
“什麼?”
“劉縣尉可還記得,您之前曾說,酉時三刻有僧人進入店中?”
“確有此事。”
“那麼這第四具屍體,便是酉時三刻遇害的。”
劉三鎮忍不住再次插話:“孫仵作,非是我要駁你,但酉時三刻雖已天黑,街上仍有人跡,凶手怎敢在此時動手?”
孫法正語氣微惱:“劉縣尉,您能否容我把話說完?酉時三刻主路雖有人跡,但這種短巷僻靜無人。凶手原在此處徘徊,卻被此人撞破,情急之下勒斃對方,隨即潛入店內。直至酉戌之交,翻牆而出,再對屍體補刀。”
劉三鎮待孫法正語畢,略一沉吟,開口道:“孫仵作,在下仍有幾處不明:第一,何以斷定是同一凶手?第二,凶手何不直接刀斃,反費事勒殺?第三......”他頓了頓,似乎自覺失言,改口道,“第三,人既已死,為何還要補刀?這些莫非全是推測?”
“雖是推測,卻有實據。”孫法正說完,招手命一旁官吏呈上幾個以油紙包裹的饅頭團——那是他剛才用來驗屍。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其中一個,沉聲道:“第一,我在傷口深處發現了琉璃碎片,與前三具屍體身上的如出一轍,不會這麼巧合吧;第二,刀傷全係死後所致——屍體靠牆被刺,牆上卻無噴濺血跡。雖是貫穿傷,地下血量甚少,創口蒼白,血痂暗沉。不知這兩處,能否解縣尉之惑?”
劉三鎮凝視物證,一時默然。寒風卷過巷弄,孫法正突然連打四個噴嚏,他揉了揉發紅的鼻頭,聲音悶悶地說道:
“劉縣尉若願信草民,現就應派人徹查:其一,依行凶時間推斷,凶手應居西市之中;其二,從第一和第四具屍體傷口位置和高低判斷,凶手應是身高五尺且禿頂,但並非僧人;其三,凶手很可能出身軍旅,刀法淩厲,有統兵之能;最後——”
他語氣凝重,直視劉三鎮:“此案應是仇殺。請縣尉立即調閱舊案卷宗,查找以往是否有死狀相近之記錄。那苦主......恐怕就是今日的凶手。”
劉三鎮目光如炬,聲音壓低:“你敢肯定?”
孫法正迎上他的注視,毫不猶豫地點頭:“屍體會說話,大人。它們從不說謊。”
“你說其他我信你,就連你的推測,我也信你,但是你說是統軍之人,我......”劉三鎮眉頭微蹙,聲音裏帶著幾分遲疑。
孫仵作神色平靜,緩緩道:“劉縣尉,凶手三起案件傷口完全一致,深淺、角度無一差池,即便是您這樣的老手,可以做到麼?所以他的刀法絕對精湛,非經年訓練不可;凶手身上有刀不用反而勒死,這是對地形的精準判斷,知道在狹窄處徒手更利落。再加上處理屍體現場幹淨利落,和回來補刀的手法,既狠辣又周全,此人心思縝密、行事果決——結合這幾點,除了軍中曆練之人,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可以?”
“殺手...不對,要是製式刀具,殺手很難弄到,除非...”劉三鎮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連忙起身作揖行禮,“多謝孫仵作指點,是我愚鈍了。”
孫仵作微微頷首,轉身欲行:“那我就先走了,探案緝凶就不用我了吧?畢竟縣尉麾下人才濟濟。”
“嗯嗯,孫仵作慢走。”劉三鎮連連點頭,又補充道,“對了,賞錢已經告知公廨,孫仵作直接去領即可,此次多虧了你。”
“多謝。”孫仵作簡短的回應中帶著一絲疲憊,隨即出了院子,看到熱氣騰騰的羊湯館,便急匆匆的上去,早上沒吃飯的他,肚子早就已經開始叫喚了。
又餓又冷的孫法正哆嗦著鑽進一家路邊的小鋪,叫了一碗熱氣蒸騰的羊湯和兩個剛出爐的胡餅。他捧起粗陶碗,一口熱湯下肚,寒意頓時驅散大半。
羊肉燉得爛軟,湯頭濃鬱,帶著些許胡椒和茴香的香氣,就著烤得焦香的胡餅,他吃得額頭微微冒汗。吃飽喝足,他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心滿意足地裹緊衣衫,踱步回家。
街道上飄著鵝毛大雪,天地間一片蒼茫。他踩著越來越厚的積雪,咯吱作響。抬眼望去,隻見四四方方的裏坊被雪幕勾勒得更加整齊肅穆,偶爾有行人裹緊衣袍匆匆走過,帽簷和肩頭都落滿了雪。遠處,小雁塔的身影在紛飛的雪片中若隱若現,猶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忽然,他接連打了三四個噴嚏,震得自己腦袋發懵。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甩甩頭,剛一定神,再看向前方——卻整個人僵在原地。
雪不見了,坊牆消失了,街邊是飛馳而過的車輛,發出刺耳的鳴笛聲。身旁傳來清晰的電子女聲:“地鐵三號線即將到站......”
他猛地低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臂彎中緊緊摟著的,是穿著一襲潔白婚紗、笑靨如花的青巧。他們身後是影樓的布景,攝影師正笑著指揮姿勢,仿佛正在拍攝結婚照。
孫法正瞳孔震顫,呼吸幾乎停滯。這一切太過詭異、太過虛幻,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怎麼回事?”
他心中駭然,“我明明剛剛還在大唐......是我把青巧帶回來了?回到現代了?這......我......”
思緒如麻,混亂不堪。他試圖伸手觸摸青巧的臉龐,眼前的畫麵卻開始劇烈晃動、扭曲,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
鮮豔的色彩迅速褪去,一切景象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暗,最終徹底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孫法正隻覺得渾身力氣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整個人毫無聲息地倒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