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倀鬼(三)
陳無咎隱在木屋角落陰影中,氣息斂如頑石。他閉目調息,識海中七點星光緩緩旋轉,與手中雷紋桃木心隱隱共鳴。半柱香前完成的雷符刻印耗去大半心力,此刻丹田靈氣十去七八,經脈隱隱作痛,神識卻異常清明。
屋外,黏膩的拖曳聲由遠及近,仿佛濕布在腐葉上摩擦。門被緩緩推開,七八道麻木的倀鬼身影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那獵戶打扮的趙三,青灰色的手爪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趙三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屋中央端坐的“陳無咎”,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時辰......到了......”手爪探出——
“噗!”
替身虛影如氣泡破滅,黃符燃盡的灰燼飄落。
幾乎同時,角落陰影中,陳無咎動了!
但他沒有衝向門窗,而是腳踏北鬥步,身形在屋內狹小空間內連踏七步!每一步踏出,腳下便泛起一點微光,七步踏完,屋內地麵赫然亮起一個簡易的北鬥陣圖!陣光如漣漪蕩漾,所過之處,空間仿佛凝滯!
“攔住他!”趙三尖嘯,眾倀鬼瘋狂撲上!可踏入陣圖範圍的刹那,他們身形驟然一滯!北鬥陣光如無形泥沼,讓他們的動作慢了數倍,仿佛在水中掙紮!
陳無咎趁此間隙,身形已飄至窗邊。他左手掐“寅”字訣——寅屬虎,正克虎妖木氣——右手桃木心金紅光芒暴起,正要破窗——
“轟!”
窗外,血盆大口猛地撞碎窗欞探入!虎妖竟潛至屋外,此刻巨爪拍碎半麵牆壁,獠牙如匕,腥風裹挾著濃烈妖氣壓得陳無咎呼吸一窒!那雙猩紅虎目在黑暗中如兩盞鬼火,獨眼中的怨毒幾乎凝成實質!
電光石火間,陳無咎腳下北鬥步再變!身形如風中柳絮,在狹窄空間內連換三個方位——先踏“天璿”位側移,再踩“天璣”位旋轉,最後落“天權”位急退!三步之間,險之又險避開虎口噬咬,同時桃木心反手疾刺,金紅雷光如毒蛇吐信,直取虎目!
“嗤——!”
雷火炸開!虎妖發出震天痛吼,左眼已被灼瞎,焦黑的血肉混雜著腥臭液體迸濺!它暴退數尺,撞斷門框,獨眼中血光更盛,那是痛楚與暴怒交織的瘋狂!
“你......找死!”虎妖口吐人言,聲音嘶啞如破革。它不再保留,四爪猛踏地麵,周身灰黑色妖氣沸騰翻滾,竟在體表凝成一層厚重鎧甲!鎧甲上浮現扭曲符文,每一道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屍臭——這是它以倀鬼怨氣煉成的“屍煞甲”!
陳無咎瞳孔微縮。這虎妖不僅成精,竟還懂煉屍邪術!
虎妖再次撲來,這一次速度暴增三成!利爪撕裂空氣,帶起五道漆黑爪芒,所過之處,木屑紛飛,地麵犁出深深溝壑!
陳無咎不敢硬接,腳踏北鬥步在屋內遊走閃避。每一步都踏在陣眼方位,借陣法之力提速、變向。虎妖連撲五次,次次落空!第一次爪芒擦肩而過,撕開道袍衣袖;第二次虎尾橫掃,陳無咎矮身從桌下鑽過;第三次撲擊被他引向承重柱,虎妖撞得木屋劇震;第四次、第五次,陳無咎已摸清虎妖撲擊節奏,總在爪牙及體前刹那移形換位!
但屋內空間終究有限。虎妖久攻不下,凶性徹底激發,它猛地吸氣,腹部鼓脹如球,隨即張口噴出一股漆黑如墨的妖氣洪流!洪流中冤魂哀嚎,所過之處,木板腐蝕消融,地麵化作焦土!
避無可避!
陳無咎咬牙,腳踏北鬥步逆衝而上!不是後退,而是迎著妖氣洪流斜刺裏衝出!同時右手桃木心在身前快速畫圓——不是符籙,而是奇門遁甲中的“水鏡術”!水屬坎卦,正克虎妖離火之氣!
空氣中泛起漣漪,一麵淡藍色水鏡憑空浮現!妖氣洪流撞入鏡中,竟被折射偏轉,轟向屋角!但水鏡隻支撐一息便破碎,殘餘妖氣仍掃中陳無咎左肩!
“嗤啦——”道袍瞬間腐蝕,左肩皮肉焦黑,劇痛鑽心!
陳無咎悶哼一聲,借勢翻滾落地。他強忍疼痛,趁虎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機,腳踏北鬥步在屋內急速穿梭!每至一處,便以桃木心在地麵、牆壁快速刻畫。
他以“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方位為基,結合北鬥七星位,在屋內布下一個臨時的“八門鎖妖陣”!每一筆都需灌注靈氣,每一畫都牽動傷勢,但他手下不停!
虎妖察覺不對,怒吼撲來!但陳無咎步法精妙,總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過!虎爪擦過後背,撕開血口;虎尾掃過小腿,骨裂聲清晰可聞!陳無咎嘴角溢血,卻眼神冷靜,手中刻畫更快!
三息,五息,十息——
當虎妖再次撲空,撞塌最後半麵牆壁時,陳無咎最後一筆落下!
“陣起——!”
屋內,八道金光衝天而起!金光交織成網,將二十餘倀鬼盡數籠罩!趙三等惡倀被困陣中,隻能發出憤怒嘶吼!而虎妖因體型太大,半個身子在陣外,但行動也受陣法影響,遲緩了足足三成!
陳無咎趁勢衝出廢墟,落在屋外空地,單膝跪地,大口喘息。左肩焦黑傷口鮮血淋漓,後背、小腿劇痛難忍,靈氣已近枯竭。
虎妖緊隨而出,獨眼怨毒。它低頭看了眼被困的倀鬼,又看向重傷的陳無咎,竟咧開虎口,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小子......你很不錯。可惜......到此為止了。”
它不再保留,仰天長嘯!嘯聲震得山林落葉紛飛!方圓三十丈內,所有草木瞬間枯萎,土石化作齏粉!濃鬱的陰氣、地氣、乃至那些倀鬼身上的怨氣,被它瘋狂吸入體內!
虎妖體型肉眼可見地膨脹!灰黑色屍煞甲凝如實質,獨眼中血光幾乎要滴出來!它四爪踏地,地麵龜裂如蛛網,周身妖氣沸騰如火焰——這是它燃燒本源,要做最後一搏!
陳無咎麵色凝重到極致,沒有時間猶豫!
虎妖蓄力完畢,猛地張口——不是噴吐,而是將全身妖氣壓縮成一道漆黑光束,如離弦之箭,撕裂夜空,直射陳無咎心口!光束所過之處,發出刺耳尖嘯!
避不開!擋不住!
生死一線,陳無咎眼中卻閃過決然。他不再試圖閃避,反而迎著重傷之軀,腳踏北鬥步逆衝而上!同時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心上!
精血融入雷紋,金紅光芒暴漲!桃木心跳動如雷鳴,七道雷紋同時脫離木心,在空中合而為一,化作一道手臂粗細的金紅雷柱!
陳無咎將全身最後一絲靈力盡數灌入雷柱!雷柱光芒熾烈如正午驕陽,迎著漆黑光束,直刺虎妖頭顱!
“孽畜——!”
他聲如雷霆,蓋過一切雜音:
“虎本天地靈物,稟西方庚金之氣,至剛至陽,本該是滌蕩妖邪、鎮守山林的‘山君’!”
雷柱與光束轟然對撞!金紅與漆黑激烈絞殺,爆鳴震耳欲聾!衝擊波席卷方圓十丈,樹木攔腰折斷,土石翻飛!
“可你這孽畜,心生惡念,墮入魔道!食人精血,煉魂為倀,以邪法修煉,早已背離虎族正道!”
雷柱寸寸推進!漆黑光束節節敗退!金紅雷光所過之處,屍煞甲如冰雪消融!
“以至——本該你自己最擅長的至陽道法,卻變成了你最害怕、最忌憚的克星!”
“噗——!!!”
雷柱徹底撕裂光束,狠狠轟在虎妖額頭!屍煞甲炸裂!頭骨碎裂聲清晰可聞!雷光貫腦而入,從後頸穿出,帶起一蓬焦黑血肉!
“吼......吼......”
虎妖踉蹌兩步,獨眼中血光迅速黯淡。它低頭看著胸前焦黑的大洞,又抬頭看向陳無咎,眼中竟閃過一絲茫然——仿佛在問:為什麼......我最怕的......竟是虎族本該最擅長的......
“有辱‘山君’之名,玷汙虎族清譽。”
陳無咎拄著桃木心,渾身浴血,搖搖欲墜,聲音卻清晰堅定:
“今日,貧道便替天行道——以這至陽雷法,為你這墮入魔道的‘山君’,做一場遲來的‘洗禮’!”
話音落,虎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地麵震顫,塵埃四起。
林中,死一般寂靜。
八門鎖妖陣內,所有倀鬼呆呆看著虎妖屍身。趙三等人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李氏等倀鬼則淚流滿麵,又哭又笑。
陳無咎強撐著走到陣前,解開陣法。
李氏第一個撲到虎妖屍身旁,顫抖著手觸摸那焦黑的虎皮,又猛地縮回,最終跪倒在地,放聲痛哭。三年了,這座壓在所有倀鬼魂魄上的大山,終於倒了。
陳無咎取出往生符,看向李氏等倀鬼:“願入輪回者,上前。”
李氏拉著阿寶,以及那些尚有良知的倀鬼,恭恭敬敬跪在陳無咎麵前。
陳無咎以指畫符,一一貼在她們額前,口誦北鬥往生咒。星光垂落,怨氣消散,李氏等倀鬼身形漸淡,麵容恢複平和。
但在最後時刻,陳無咎沉聲道:
“爾等雖是被迫害人,但終究沾了血債,有了罪業。此去幽冥,必先入地獄受刑,洗淨罪孽,方有輪回之機。此乃天道至公,望爾等......甘願承受。”
李氏含淚叩首:“妾身明白......多謝道長,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
瑩光升空,漸漸遠去,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輪到趙三等人時,那幾個惡倀卻冷笑連連。
趙三啐了一口,滿臉橫肉抖動:“臭道士!你......”
“頑固不靈!”趙三還沒說完,陳無咎便引動桃木心最後一絲雷氣——雖然微弱,但誅滅這些失去虎妖庇護、又無修為依憑的惡倀,足夠了。
數道細小雷光射出,精準沒入趙三等惡倀眉心。
“啊——!!!”
淒厲慘叫響徹山林。雷光在魂體內爆發,惡倀們身形扭曲變形,怨氣被至陽雷火灼燒殆盡。三息之後,慘叫戛然而止,七八道身影化作縷縷黑煙,隨風消散。
真正的魂飛魄散,連入地獄受刑的機會都沒有。
林中,終於徹底清淨。
陳無咎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他渾身是傷,左肩焦黑見骨,後背血肉模糊,小腿骨裂,靈氣枯竭,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他從懷中取出養魂玉貼在眉心,又服下最後一顆回氣丹,閉目調息。
朝陽緩緩升起,金光刺破林間霧氣,照亮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
一個時辰後,陳無咎勉強站起。他走到虎妖屍身旁,小心翼翼地剝下虎皮——雖被雷火灼傷部分,但皮毛依然完整,隱有靈光流轉。又取出一節脊椎骨,骨泛金芒,入手沉甸甸的,正是虎妖修為精華所在。
他將虎皮虎骨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恢複清寧的山林。
晨光中,焦黑的虎屍靜靜躺著。這隻墮入魔道、以邪法修煉的“山君”,最終死在了至陽雷法之下——這原本,是它最該擅長的道法。
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陳無咎背起行囊,一瘸一拐地朝林外走去。
懷中,那截完成使命的雷紋桃木心已光芒盡斂,化作一段焦枯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