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燼
寒意是從骨頭縫裏開始滲出來的。
李菲蓮蜷縮在薄得像紙一樣的被子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嘶鳴。出租屋的窗戶關不嚴,十二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從縫隙裏鑽進來,在牆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她,三十八歲,乳腺癌晚期,沒錢繼續化療,被丈夫掃地出門後租住在這間十平米的地下室隔間裏。人生像一部爛尾的小說,潦草地寫到了最後一頁。這個認知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討論明天的天氣。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催繳房租的短信。她沒有力氣去看。
疼痛已經成了背景音,像老式電視機壞掉後的蒼白噪音,持續不斷地嗡鳴著。她反而有些感激這疼痛——至少證明她還活著,盡管活得像陰溝裏的老鼠。
意識開始飄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趙思傑握著她的手,在母校內結冰的湖麵上,嗬著白氣說:“菲蓮,等我創業成功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時他的眼睛真亮啊,亮得像把全世界的星光都裝了進去。
她信了。所以當他說“公司需要資金周轉”時,她賣掉了母親留給她的金鐲子。當他說“這個項目必須拿下”時,她辭去了券商分析師的職位,回家替他打理人際關係,陪那些太太們喝下午茶、打麻將,在牌桌上“不經意”地透露出丈夫公司的實力。
當他說“咱們先不要孩子,等事業穩定”時,她一個人去醫院做了手術,躺在冷冰冰的手術台上,聽見器械碰撞的金屬聲,午夜夢回還能隱隱聽到孩子的哭聲。
十年間。
她把金融碩士的文憑鎖進抽屜,把職業套裝換成家居服,把K線圖和財報分析換成菜譜和育兒經——盡管他們一直沒有孩子。她學會了從趙思傑皺眉的弧度判斷他今天開會的成敗,學會了在他喝醉回家後煮醒酒湯不放蔥花,因為他不喜歡。
她以為這就是愛,是付出,是婚姻該有的模樣。
直到三個月前,她在趙思傑的西裝口袋裏摸到一張孕檢報告。患者姓名:夢雨彤,孕周:十二周。
那天晚上她質問他,趙思傑第一次對她發了火。
“你天天在家閑著,懂什麼?雨彤能幫我打通上層關係!你知道她舅舅是誰嗎?”
“那孩子呢?”
“那是意外!”他煩躁地扯開領帶,“菲蓮,你能不能懂點事?男人在外打拚不容易,你就不能體諒體諒?”
體諒?
多輕巧的詞。輕巧得把她十年的青春、事業、健康,都碾成了粉末。
後來的一切都像按了快進鍵。夢雨彤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出現在家門口,笑得溫婉動人:“李姐,思傑說你這段時間心情不好,我來看看你。”
趙思傑站在她身後,眼神躲閃。
再後來就是離婚協議。她分到二十萬現金——據趙思傑說,這是公司賬上僅有的流動資金,其他都是固定資產和債務。她信了,就像過去十年裏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一樣。
搬出別墅那天,是個雨天。她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小區門口回頭望。三樓的窗戶裏,夢雨彤正在重新布置客廳,把她選的米色窗簾扯下來,換上了粉金色。
真俗氣,她當時想。
然後疼痛就來了。乳腺癌晚期,醫生說已經擴散。趙思傑得知後,打了十萬塊錢到她卡上,附言隻有四個字:“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