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清白之聲定風波
偷?搶?
這兩個字,在這個年代,分量重逾千斤。
一旦坐實,陸恒今天別說談條件,能留下一條全乎的命都是奢望。
陸恒正要開口,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卻像一道微弱但堅定的光,從擁擠的院門口擠了進來。
“林叔,我......我能證明。”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眾人循聲望去,自動分開一條窄道。
趙靈兒站在那裏,小臉因緊張而漲得通紅,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都已發白。
她迎著全村人詫異的視線,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我能證明,陸恒哥這幾天,沒出去過。”
全場嘩然。
誰也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的,會是平日裏最沉默寡言、老實本分的趙靈兒。
她不是也對陸恒失望透頂了嗎?
林德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盯著趙靈兒,語氣中的懷疑並未消減。
“靈兒丫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說!”
“林叔,我說的都是真的。”
趙靈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吐字卻異常清晰。
“三天前的早上,我來給陸恒哥送粥,就看到他院子裏堆了好多廢木頭,有村東頭王大爺家不要的房梁,還有村西李二嬸家門口的棗木樹根。”
她的描述樸實無華,卻充滿了細節,讓在場的村民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些確實都是沒人要的廢料。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到陸恒哥家裏燈亮了一宿,還聽到了刨木頭、鑿木頭的聲音,一直響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上,我又來......我又看到,他已經做好了幾個奇奇怪怪的木頭玩意兒,還有一個能疊起來的小板凳,做得可精巧了。院子裏全是木頭屑,他身上也全是。”
“昨天早上,我看到他把那些東西都裝上獨輪車,往縣城的方向去了。”
趙靈兒一口氣說完,小臉憋得更紅了,胸口微微起伏。
她沒有說任何一句辯解的話,隻是把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原原本本地陳述出來。
然而,正是這份不加修飾的樸素與真實,擁有著最強大的說服力。
村民們開始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從幸災樂禍,逐漸轉為了驚疑不定。
“這麼說,那二十塊錢,真是他靠手藝賺的?”
“一晚上不睡覺做木工活?這還是那個懶骨頭陸恒嗎?”
“靈兒這丫頭最老實,從不說謊,她說的肯定是真的。”
輿論的風向,在趙靈兒這番話之後,悄然發生了逆轉。
林德旺臉上的暴怒也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複雜的審視。
他看著陸恒,又看看趙靈兒,心中的天平開始劇烈搖擺。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嫉恨與惡意的聲音,尖銳地刺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我呸!證明?我看是有一腿吧!”
王強從人群裏跳了出來,他指著趙靈兒,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獰笑與汙蔑。
“大家別被她騙了!她趙靈兒跟陸恒這二流子不清不楚,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當然幫著他說話!”
他早就垂涎趙靈兒,此刻見她竟然出頭維護陸恒,積壓在心底的嫉妒與怨毒瞬間爆發。
“陸恒是什麼貨色,大夥兒不清楚嗎?他能改好?母豬都能上樹了!這錢,指不定就是他們倆合起夥來,從哪偷的!”
這番惡毒的汙蔑,如同一盆臟水,劈頭蓋臉地潑向趙靈兒。
趙靈兒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羞辱驚得說不出一個字。
然而,王強預想中村民們跟著起哄的場麵,並沒有出現。
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緊接著,人群中響起了壓抑的、鄙夷的議論聲。
“王強這張嘴也太損了,怎麼能這麼說靈兒丫頭?”
“就是啊,靈兒多好的一個姑娘,勤快又善良,啥時候跟人紅過臉?王強這是往人家身上潑糞啊!”
“自己得不到,就敗壞人家名聲,真不是個東西!”
趙靈兒的善良與本分,在紅星村有口皆碑。
王強的汙蔑,非但沒有動搖趙靈兒證詞的可信度,反而讓他自己成了那個跳梁小醜,暴露了他內心的齷齪與不堪。
他的行為,觸犯了鄉裏鄉親之間那條無形的道德底線。
陸恒的臉色,在王強說出第一個字時,就徹底冷了下來。
他隻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王強。
王強臉上的獰笑,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寸寸地凝固。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冬眠的毒蛇盯住了。
林德旺心中最後一道防線,也在這連番的衝擊下,徹底崩塌了。
他看著桌上那二十塊錢,看著被陸恒護在身後的趙靈兒,再看看那個眼神冰冷、氣場迫人的年輕人。
他知道,自己輸了。
他手中的鋤頭,緩緩地垂了下去。
良久,他吐出一口濁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
一個字,沉重如山。
“陸恒,我就再信你一次!”
他指著陸恒,眼神依舊嚴厲,卻不再是純粹的殺意。
“但是,我有我的規矩!”
“從這個月開始,你每個月,必須按時交給我閨女【二十塊錢】的生活費!一分都不能少!”
“這是給你的【考察期】!你要是哪個月交不上來,或者再敢像以前那樣遊手好閑,我告訴你,新賬舊賬,我跟你一起算!到時候,誰也別想攔著我!”
這番話,既是給了陸恒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下。
他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算了,他需要一個約束,一個能隨時拿捏陸恒的把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陸恒的回答。
這是一個苛刻的條件。
每月二十塊,對於任何一個農民家庭來說,都是一筆不敢想象的巨款。
“好。”
陸恒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卻擲地有聲,沒有任何猶豫。
鬧劇,收場了。
陸恒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依舊臉色煞白,眼眶通紅的姑娘。
“謝謝你,靈兒。”
他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感激。
在全世界都與他為敵的時候,是這個善良的姑娘,用她微弱卻堅定的聲音,為他撕開了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