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飯碗”這三個字,像顆石子投進這片鍍金的池塘,馬上就吸引了周圍幾道視線。
所有投來的目光都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沒有重量,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好奇。
在他們看來,找工作是另一個世界的詞彙,與他們繼承家業、享受人生的軌道平行永不相交。
“嗬嗬,這身衣服也是從慶子哥那裏借來的吧?”
他猜得不錯,這身衣服的確是張亦鳴借來的。
此刻張亦鳴隻感覺西裝裏長滿了無形的刺,狠狠紮進皮膚,叫人不安。
他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幹癟的笑容,“還......還在看。”
“要我說啊,現在工作可不好找。”趙坤慢悠悠地晃著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爬升又滑落,“尤其是咱們這破專業,高不成低不就的。唉,看你這麼辛苦,我這人心軟——”
他故作停頓,享受完全場注意力的聚焦,才施舍般地開口:
“要不,我跟我家老爺子打個招呼?礦上辦公室還缺個記錄員,就是下井數數人頭的活兒。雖然底下黑了點,臟了點,工資嘛......一個月賞你四千,夠我買條領帶的,也夠你兩個月的生活費了。”
趙坤聳聳肩,又湊近了些,“但好歹是份正經工作,對吧?總比餓著強,哈哈哈哈!”
他尾音揚起,像是發出一個信號,周圍立刻爆開一陣哄笑。
張亦鳴小醜一般站在大笑的人群裏,聽得臉頰發燙,血液一股腦地往頭上湧,拳頭也悄然握緊。
尷尬和屈辱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他開始後悔來到這裏,後悔那不合時宜的期待。
“礦上就不必了。”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從喉嚨裏冒出來,“我自己能找到。”
“哦?這麼有自信?”
葉飛羽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懶洋洋地倚在桌邊,拿起白雪剛才隨手放下的小禮盒,掂了掂,“這你送的?嘖,挺......別致啊。”
他當著白雪的麵拆開禮盒,拿出那條手鏈晃了晃,好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白雪,這種地攤貨,好像不太配你這條裙子呀,也不適合你這種身份的人,倒是可以騙一下城鄉結合部那些精神小妹。”
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像一把刀子紮進張亦鳴的心臟。
白雪笑了,所有人都在笑。
張亦鳴死死地盯著那條手鏈,感覺自己的尊嚴也像那條廉價手鏈一樣,被對方隨意拿捏,評價。
他想轉身逃離這個地方,想把頭紮進不存在的縫隙裏。
恰時,一個帶著些許磁性的女聲在大廳響起,像一道暖流,突兀地切進這冰冷的尷尬:
“我倒是覺得,手鏈簡約的設計反而更能襯托白雪妹妹的氣質。小葉,你說呢?”
所有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真絲白襯衫,黑色短裙的女人款步走來。
張亦鳴抬起頭,看到走過來的人正是銀色Carrera GT車主,她也來了?
隔著三步距離,張亦鳴注意到她化了精致的妝,栗色長發在腦後鬆鬆地挽成一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渾身上下都露出都市女性的優雅得體。
眼前女人有種獨特的美,跟白雪完全不同,是知性,是優雅,是處於食物鏈頂端,掌握了一定權力的美。
她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葉飛羽臉上,氣場壓過了在場所有年輕男女。
葉飛羽臉上的倨傲收斂了不少,恭敬地問道:“蘇錦姐?您也來了?”
說著,便下意識地放下手鏈。
蘇錦微微頷首,很自然地從葉飛羽手中接過手鏈,走到白雪麵前,親自為她戴上,端詳了一下後,方才舉起白雪的手笑道:“很好看,眼光不錯嘛。”
後麵這句話,是對張亦鳴說的。
其他人見風使舵,開始誇讚張亦鳴眼光獨特。
變化有些快,張亦鳴傻了,木樁子一般站著不動。
燈光忽然熄滅,大廳門打開,服務生推著七層生日蛋糕緩緩進來。
蘇錦走到張亦鳴身旁,看著人群中央的白雪,側頭笑道,“這裏沒意思,要不要出去轉轉?就當是感謝我替你解圍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隨和,就像是在邀請一個熟識的朋友。
事實上,這是她第一次跟張亦鳴見麵。
張亦鳴幾乎是本能地點了頭,被蘇錦拉著手,在其他人或詫異,或好奇,或依舊帶著些許鄙夷的目光中走出翡翠廳。
剛出酒店大門,就有服務生開著跑車過來,朝蘇錦雙手奉上鑰匙。
張亦鳴認出這輛車,沒想到能近距離看到Carrera GT,感受它優美的線條。
他灰暗的眼珠子裏頓時有火花閃爍。
“你來開。”蘇錦將鑰匙拋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張亦鳴慌忙接住,金屬鑰匙落入掌心,帶來冰涼沉重的感覺。
他人愣在原地,手指自己,滿臉驚歎號,“我?可我沒開過這種車......”
“總有第一次嘛。”蘇錦已經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放心吧,它不咬人。”
張亦鳴隻好調整呼吸,上前拉開車門。
車裏彌漫著皮革的味道,座椅將他溫柔地包裹起來。他伸出手握住方向盤,品味指間細膩的質感,仿佛握住了一頭猛獸的韁繩。
“點火,我指路,你開車。”
張亦鳴慌慌張張地按下啟動鍵,低沉轟鳴自地底湧起,通過車身,座椅,直貫進他的脊椎。
他顫抖的右腳輕輕踩下油門,Carrera GT的力量被喚醒,在血管裏暗湧。
銀色跑車嘶吼著投進城市夜色,彙進血管一般的街道。
張亦鳴很緊張,很興奮,所以腳不敢用力,車速不快,但跑車低伏的姿態,轟鳴的聲浪,本身就構成無比耀眼的存在,再加上副駕駛座上堪比明星的蘇錦,不免讓行人紛紛側目。
路邊年輕男孩興奮地向同伴推搡耳語,坐在街邊咖啡館的情侶停下交談,女孩目光追著車影,男孩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張亦鳴還看到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駐足,鏡片後的眼神複雜,毫不掩飾滿心的羨慕。
每一個注視,都像一塊小小的炭火,投向他此前被凍僵的自信。
風從敞開的車窗湧入,鼓蕩著他的襯衫。
他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變了個人,變得陽光自信,意氣風發。
蘇錦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流淌的燈火,輕聲說:“感覺怎麼樣?”
張亦鳴再次踩下油門,引擎以更有力的低吼回應他。
前方綠燈明亮,道路開闊,無數驚歎的目光如流星般劃過車窗,又被他拋在身後。
他終於揚起嘴角。“很好。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從來沒有。”
蘇錦也笑了。
“剛才......謝謝你。”張亦鳴回頭看一眼蘇錦漂亮的側臉,鄭重道謝。
蘇錦點燃一支細長的香煙,“舉手之勞,反正我也看不慣那幫小子,仗著家裏有幾個錢,就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她把手中香煙伸出去,風吹走了煙灰,“你也是西京大學的?大三還是大四?”
“嗯,大三。哦,對了,我叫張亦鳴。”
“張亦鳴......”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音節在她唇齒間流過,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味,“名字不錯。看你剛才的樣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流浪狗,挺有意思的。”
她嘴角一翹,露出個我懂的笑容,“怎麼,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了,受挫了?”
張亦鳴扯了扯嘴角,沒有回話。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簡單粗暴,財富,家世,權力,構成另一個世界通行證。你沒有,別人就懶得拿正眼瞧你。”
蘇錦話鋒一轉,“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體驗完這把豪車漂移,接下來回宿舍好好閉關寫小說。”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大作家呢!”
“哪裏哪裏,混點生活費罷了。不過已經江郎才盡,寫不出新奇的小說了,得去鬼市找點亂七八糟的書吸取靈感。”
“巧了,我家書房裏堆了不少怪書,有缺頁的孤本古籍,手寫稿,甚至還有幾本從來沒出版過的禁斷小說......”
她爬過中控台,眼底閃過狡黠的光,“保證比鬼市撿的破爛刺激十倍。有一套《龍族編年史》的殘卷,據說是某個古老家族流傳出來的,裏麵記載了跟現代生物學分類不太一樣的動物譜係。還有一本《守夜人劄記》,作者自稱曾在多個曆史轉折點守夜,記錄下了被正史遺忘的陰影。”
張亦鳴的心跳遲滯了兩秒。
不是因為那些聽起來玄乎的書名,而是蘇錦描述這些時那種篤定的、仿佛在陳述事實的語氣,以及她眼中閃爍的光彩。
這不像是在開玩笑,更不是在炫耀藏書。
“怎麼樣,有興趣去看看嗎?說不定大作家的成名之地就在這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