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我們下周再回來看你們!”
女兒匆匆寫下便簽,貼在冰箱門上,抱起被“怪味”嗆得哭鬧的小寶,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她不知道。
僅一門之隔的臥室裏。
我和她媽,已經“睡”了整整三天了。
1.
三天前,是秀英的六十大壽。
前一周,孩子們就在電話裏保證,一定回來。
被宮頸癌晚期折磨得枯瘦的她,天不亮就爬起來,疼得直不起腰,卻非要親手包餃子。
"小峰最愛吃我包的餃子,楠楠喜歡糖醋排骨......"
她絮絮叨叨,一趟趟地把熱好的菜端上桌。
從清晨等到日落,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孩子們一個也沒回來。
深夜,秀英疼得在床上打滾,
"老林......"她虛弱地抓住我的手,“我受不了了......太疼了......讓我走吧......求你了......”
看著她痛苦的模樣,我的心像被刀絞一樣。
我顫抖著拉開抽屜,取出那瓶藏了許久的安眠藥,倒了滿滿一把。
秀英看著我,渾濁的眼裏沒有恐懼,隻有解脫:
"老頭子......下輩子,咱倆還一塊兒過。"
我握緊她枯柴似的手,把藥片一顆一顆喂進她嘴裏,
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把,仰頭吞下。
藥片卡在喉嚨,苦澀味順著食管一路往下鑽。
我使勁咽了口唾沫,灌下床頭櫃上的半杯水,才勉強將藥片衝了下去。
胃裏很快燒起來,像團火,又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以前在電視上看過,吃安眠藥自殺並不好受,我現在算是真切地體會到了。
可我不怕,反而覺得鬆快了不少。
秀英終於不用疼了。
我們也不用再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等那些永遠不會回來的孩子了。
她蜷縮在我身邊,呼吸漸漸均勻綿長,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
我握緊她的手,就像四十年前新婚夜那樣,緊緊攥著,不肯鬆開。
意識模糊間,我忽然想起件事,用盡最後的力氣,摸到她的手機,顫巍巍點開錄像。
秀英明白了我的意圖。
她疼得滿頭冷汗,渾身發抖,卻對著鏡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軒軒,小寶......姥姥可能......不能陪你們過下一個生日了......”
她大口喘著氣,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輕聲開口:
“但姥姥會變成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一直看著你們......保佑你們......平安長大......”
聲音越來越輕,最終消散在空氣裏。
手機從她掌心滑落,歪倒在了枕邊。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那聲音,像極了孩子們小時候,光著腳丫,“噠噠噠”跑回家的腳步聲。
"小峰......楠楠......"
昏沉中,秀英無意識地呢喃著孩子們的名字,眼角緩緩滾下一行淚。
我感覺心口像是被那滴淚燙了個洞,涼颼颼的。
淩晨三點,秀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她猛地睜眼,眼神異常清明,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手指向空無一物的門口:
“老頭子,孩子們回來了......小峰領著軒軒,楠楠抱著小寶......他們都在門口喊我呢!”
她笑得像個孩子,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我把她緊緊摟進懷裏,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身體正一點點變冷。
"秀英......等等我......"
我又摸出幾片藥,塞進嘴裏。那極致的苦澀,此刻竟品出了一絲團圓的甜。
天快亮時,我已經動彈不得,視線逐漸模糊、變暗。
耳邊,兒子專屬的《生日快樂歌》鈴聲,和女兒設置的《小星星》,此起彼伏,響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抬手,最後接一次孩子的電話。
手臂重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
秀英的手在我掌心一點點變冷、變硬。
像我們這一輩子的等待,悄無聲息,走到了盡頭。
最後一次鈴聲,是兒子打來的。
那首《生日快樂歌》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最終,化作冰冷的忙音。
我閉上眼,恍惚間,眼前閃過許多年前的畫麵:
四歲的兒子跌跌撞撞地撲進我懷裏,奶聲奶氣地喊“爸爸抱”;
紮著羊角辮的女兒,舉著滿分試卷,蹦蹦跳跳地湊到我麵前:“爸爸你看!我考第一啦!”
現在,他們都長大了。
長大到,連父母臨終前的最後一聲呼喚,都無暇顧及。
胃裏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燒穿。
秀英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意識,握緊了她的手。
"睡吧......"我在心裏對她說,"往後,再也不會疼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電話的忙音,還在響。
可是我們,再也等不到了。
2.
天亮了。
胃裏的灼燒感消失了,喉嚨裏的藥味也散了。
身體變得很輕,像一片羽毛,我飄在半空,低頭看著床上相依的我們。
秀英安靜地枕著我的肩膀,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是這半年來從未有過的安詳。
我的手,依舊緊緊握著她的。
客廳裏,手機還在響個不停。依舊是兒子的《生日快樂歌》,一遍又一遍。
我對著那個方向搖了搖頭。
小峰,別打了。
爸媽這次,是真的......接不了你的電話了。
秀英的身影飄到我身邊,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向窗台:
“老頭子,你看那盆茉莉。”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窗台上,她養了十幾年的那盆茉莉,不知何時已徹底枯萎。
葉子蜷曲蔫黃,曾經潔白芬芳的花瓣,落了一地,如同積雪。
就像我們的生命,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靜默凋零。
上午十點,兒子回來了。
他人還沒進來,抱怨聲先飄了進來:
“爸!媽!我回來拿份文件,客戶催得急!昨晚打那麼多電話怎麼都不接?"
他一邊換鞋,一邊喋喋不休:"本來想讓爸幫我送下樓的,結果......真是的,盡添亂。"
他快步穿過客廳,瞥見緊閉的臥室門,腳下一頓。
許是屋裏太過安靜,他猶豫了一下,轉身朝臥室走來。
我和秀英飄在他身後,心裏帶著一絲小期待。
他推開虛掩的臥室門。厚重的窗簾擋著光,屋內昏暗,我們“熟睡”的身影清晰可見。
“爸媽今天睡得挺沉啊。”
他嘟囔著,目光掃過我們,突然定格在秀英的枕邊。
那裏,露出一小角白色的紙張,是秀英藏了半年的,宮頸癌晚期診斷書。
我的心提了起來,秀英也屏住了呼吸。
他朝床邊走了兩步,伸出手,指尖離那張紙隻有幾厘米。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驚得他一個激靈。
"什麼?李總他們提前到了?行行行!我馬上到!馬上!"
他對著電話連聲應承,轉身就往外衝,再沒看那張紙一眼。
門"砰"地一聲甩上,震落了玄關架上的一張舊照片。
照片裏,四歲的他騎在我的脖子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秀英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期待一點點碎裂,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孩子,還是這麼毛躁......”
中午,女兒帶著外孫來了。
"姥姥!姥爺!小寶來看你們啦!"
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客廳裏回蕩。
女兒低著頭刷手機,推門進來:“媽,我們待一會兒就得走,小寶下午還有個親子體驗課,晚上我還有個聚會。”
她朝臥室的方向掃了一眼,隨口問道:“爸、媽,你們還在睡啊?”
小寶掙脫媽媽的手,蹦跳著跑到臥室門口,踮腳去夠門把手:
"姥姥!小寶要抱抱!要聽姥姥講故事!”
女兒這才收起手機,一把將孩子抱起。
"別吵姥姥姥爺睡覺,他們累了,需要休息。"
她甚至沒有走近一步,就抱著哭鬧的孩子,匆匆離開了。
“連小寶都想進來看看我們......”
秀英望著再次關上的房門,聲音裏滿是悲傷,“他們......怎麼就不能,好好看我們一眼呢......”
傍晚,夕陽把房間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兒子的電話又來了,語音留言自動播放,語氣透著不耐:
“爸!媽!軒軒街舞課的費用該續了,我記得你們手機裏存了那老師的電話,你們幫著先轉兩萬吧,我這邊現在實在沒空弄!”
秀英的頭輕輕靠在我的肩頭,聲音幽遠:
"以前他上學那會兒,為了給他湊學費和生活費,我們也是這樣,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從沒讓他受過委屈。”
夜色漸深,鄰居家的電視聲隱約傳過來。
我摟著秀英,一同看著床上那兩具正在逐漸冰冷、僵硬的軀殼。
月光照進來,溫柔地落在我們至死都緊緊交握的手上。
“老頭子,”秀英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至少最後這段路,我們是一起走的。誰也沒扔下誰。"
是啊。
至少這一次,我們不孤單。
3.
隔天上午,社區的王主任來送重陽節慰問品。
她敲了半天門,裏麵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林叔?秀英阿姨?在家嗎?”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眉頭微蹙,“奇怪,前兩天打電話還說今天在家的......”
對門的老李探出頭來:“王主任,找老林啊?這兩天都沒見他們出門,有點反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昨天下午開始,我就總聞到一股怪味,是不是樓道垃圾沒清理幹淨......”
“對了!”老李猛地一拍大腿,“昨天下午,我看見秀英扶著牆在樓道裏站著,臉色白得像紙,滿頭虛汗!”
“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幫忙,她擺擺手,就回屋了......”
王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再次拍門,聲音也提高了些:
“林叔!秀英阿姨!開開門!是我,小王!”
我在空中著急地對她揮手,秀英緊緊抓著我的胳膊:
"老頭子,王主任心細......她沒準兒能發現我們......”
可王主任拍了幾下,見裏麵依舊沒動靜,最終也隻能歎了口氣:
“估計是老兩口遛彎去了。”
她把米麵油整齊地碼在門邊,貼了張便利貼,跟老李寒暄了兩句,便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遠去,秀英靠在我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輕飄飄的身子晃了晃。
傍晚,女兒帶著小寶又來了。
“姥姥!姥爺!”小寶脆生生的喊著。
女兒一眼看到門邊的東西,一邊牽著小寶進門,一邊嚷嚷:
“爸、媽,門口的米麵怎麼沒拿進來?我給你們拎進來了。”
她一邊收拾,一邊抱怨,“你們這兩天怎麼回事?電話老是打不通。”
“我跟哥商量了一下,明天都帶孩子回來陪你們過重陽。電話打不通,我正好路過,上來告訴你們一聲。”
始終無人回應。
“咦,怎麼沒人?是不是出去買菜了?”
她嘀咕著,讓小寶在客廳玩,自己坐在沙發上等著。目光落在茶幾上秀英的舊手機上。
她順手拿起來,下意識地點開了瀏覽器。
搜索曆史記錄,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簾:
“晚期癌症如何減輕痛苦”
“安眠藥劑量與痛苦程度”
“吃什麼能走得安詳點”
“如何不拖累子女”
一條條,一句句,觸目驚心。
女兒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媽......”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驚慌地看向臥室的方向。
這時,原本安靜玩積木的小寶突然打了一個噴嚏,緊接著被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異味嗆得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媽媽...... 臭臭...... 回家......”
女兒看著哭鬧的小寶,又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最終還是抱起孩子:
“哦哦,小寶不哭,家裏可能有東西壞了,是有點味道,我們這就走。”
她匆匆留了張字條,鎖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秀英飄在原地,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
“她明明都發現不對了......為什麼不肯進來......看看我們呢......”
她的質問,孩子們終究是聽不到了。
4.
第二天上午十點,兒子和女兒竟真的帶著孩子們回來了。
"爸,媽,前兩天媽生日沒趕回來,今天特意陪你們過重陽節!”
女兒臉上堆著笑,手裏拎著精致的糕點。
兒子也提著大包小包跟了進來,“這是給你們買的保健品,補身體的。”
孫子軒軒最興奮,舉著一個禮品袋,奶聲奶氣地大喊:
“爺爺奶奶,這是我用零花錢給你們買的禮物!”
秀英飄在孩子們身邊,臉上露出了這幾個月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眼角濕潤。
"孩子們......終於肯回來看我們了。"
兒子轉身去廚房熱菜,嘴裏念叨著:
“爸媽最近睡眠質量看來確實不錯呀,前天我來就沒吵醒,今天這麼大動靜,居然還沒醒。”
女兒擺好碗筷,朝臥室看了一眼:
“可能是天涼了,老年人容易犯困,午睡會兒也好。”
我多想衝過去告訴他們,那不是午睡,是永別。
開飯前,軒軒和小寶跑到臥室門口:"我們去叫爺爺奶奶吃飯!"
女兒急忙把他們拉回來,嗔怪道:
“別吵爺爺奶奶睡覺,我們先吃,給他們留點菜就行。”
秀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就差一點......他們隻要推門看看,就能看到我們。”
餐桌上擺滿從高檔飯店打包的菜,精致,體麵,唯獨缺少家裏的煙火氣。
"我記得媽最愛吃糖醋排骨,爸最喜歡紅燒肉。"
女兒邊說邊給兩個孩子夾菜,“等爸媽醒了,我再給他們熱一下。”
他們不知道,秀英因為化療,牙齒早鬆了,甜食根本不敢碰;
而我的血糖高了五六年,紅燒肉這種東西,更是早就戒了。
"楠楠,"兒子接過話頭,“等我這筆業務談成了,就帶爸媽去海南旅遊,讓他們好好享享福。”
秀英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地說:“可是,我們已經......沒有下次了。”
晚飯後,軒軒突然跑到臥室門口,大聲地宣布:
"我要給爺爺奶奶跳我新學的街舞!"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門,一個人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很久。
"爸爸,"他歪著小腦袋喊了一聲,“爺爺奶奶睡得好像博物館裏的雕塑啊,手一直牽著,也不動。”
客廳裏,女兒笑著打趣:“那是爺爺奶奶感情好,睡覺都要牽著手,一輩子不分開。”
兒子起身走向臥室:"我去看看爸媽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
女兒一邊收拾餐桌,一邊吸了吸鼻子,“哥,你有沒有覺得家裏有股怪味?”
兒子也聞了聞,滿不在乎:"可能是下水道返味,明天我找人來修修。"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那股味道,是從他們“熟睡”的父母身上散出來的。
兒子走到臥室門口,手機再次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轉身走向陽台,壓低聲音:
"李總!對對對,方案我馬上讓人發您......”
秀英失望地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又是這樣......永遠有忙不完的事。”
深夜,孩子們要走了。
女兒把剩菜打包後放進冰箱,寫了張便簽貼在上麵:
“爸、媽,菜在冰箱裏,熱熱就能吃,我們下周再回來看你們。”
那張便簽輕飄飄的,像無數個落空的 “下次”,永遠也兌現不了。
就在他們穿好鞋準備離開時,軒軒突然回頭,朝我們臥室跑去:
"哎呀,我的樂高掉在爺爺奶奶房間了,我去撿一下!”
他趴在地上一通亂摸,小手突然摸到一個塑料瓶子。
"爸爸、姑姑,這是什麼?"
女兒疑惑地接過瓶子,隻看了一眼,臉色“唰”地白了:
“安......安眠藥?”
兒子聞聲走過來,一把奪過藥瓶。手指觸到瓶底的紙條,抽出來一看,是秀英的字跡:
“孩子們,媽先走了。有你爸陪著我,你們別擔心,也別難過。”
兒子的手開始發抖,腿一軟,緩緩跪在床邊。
他先是輕輕推了推秀英的肩膀:
"媽?"
沒有回應。
又試探著推了推我。
我們依舊一動不動。
女兒顫抖著手,伸向我們的鼻息,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
"哥——!爸媽他們......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