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一般的悲憫

這個問題不止尤善想問，也同樣是在場其他玩家所好奇的點。

趙天明第一時間配合她的詰問，朝楊村長露出一個狀似打圓場的笑：“是啊村長，我們這回可是過來評估你們村子整體情況的，這對孩子的教育呢......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您可得實話實說，不能刻意隱瞞啊！”

“這......這......”楊村長一臉為難，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磕巴半天才冒出一句解釋，“這娃兒他小時候身體不好，半歲大的時候差點就折了，我們太心疼孩子，所以慣著了點，真的很對不住領導！您就饒過他這次吧！”

說這番話時，他的目光不停往那小胖墩身上掃，眼底是藏不住的緊張和焦躁。

張猛忍不住在旁邊“嗤”了一聲，轉頭就小聲跟周昱琛吐槽：“好不容易活下來又給人養成小混蛋，有啥用？”

周昱琛眼皮一跳，壓低聲音攔他：“這種話等人走了再說。”

張猛於是聳聳肩不說話了，隻抱著胳膊站在那等尤善的答複。

他怎麼想確實不重要，反正這事他說了不算。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尤善點點頭，看上去接受了這個解釋，下一秒便鬆開了那隻控製著小軍的手，“您可以帶他回去了。”

她這決斷一出，其他玩家都有些愣了。

楊村長被小軍驟然壓在他身上的力道撞的一個趔趄，穩住平衡的瞬間還有些傻眼，完全不敢相信尤善這麼輕易就把他們放過了，連多的追問都沒有。

但很快，他眼裏就顯出狂喜，笑容也愈發諂媚。

“那......那我們就回去了？”楊村長把小軍攙扶起來，小心翼翼向眾人賠了個笑，“領導們好好休息，咱們明天見！”

說完他就趕緊摻著人逃也似的往外走，生怕再生出是非。

那小胖墩雖然被打怕了，嘴上卻依然不服氣，一邊被他爹拖著走還一邊哼唧著嘟囔：“楊福順你別對他們這麼客氣行不行？挨打的人明明是我，而且我隻看到了那女人的背......”

楊村長欲哭無淚地加快步伐，一副想捂他嘴又不敢捂的樣子：“哎呀......少說兩句吧......”

兩個人的背影眼看著就要在眾人視線裏消失。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會在這裏到此為止，周昱琛甚至放鬆下來打個哈欠，準備轉身折返屋內的時候，從剛剛踹人到現在都一直保持沉默的童清雪突然說話了。

“真惡心。”她冷冷地盯著那兩個背影，一字一句咬的清晰，“像你們這麼惡心的村子，就該窮死算了，還要什麼扶貧？”

話音落下的瞬間，楊村長和小軍的背影都停住了。

趙天明的臉色登時一變，立刻拔高聲音阻攔：“清雪！不能這樣說！”

但他的提醒晚了。

因為楊村長和小軍已經同時回過了頭，目光直直射到童清雪身上。

在這一刻，抱怨聲，勸慰聲，腳步聲......全都停了，靜的突兀無比。

不知是不是眾人的錯覺，又或者是夜間距離太遠看不清的原因，那兩張臉上的五官開始變得有些詭異的僵硬，明明像是目標明確地盯在童清雪身上，卻又似乎沒有一個清晰的焦點，回頭的速度也很慢，像兩個上完發條又意外卡頓的人偶。

天空恰巧在這時飄來一片陰雲，遮住了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

風陰惻惻地吹過，吹起人麵前的發絲，也吹走四周的活人氣。

楊村長啞著聲音開了口。

他問：“您，說，什，麼？”

老人的話音緩慢沙啞，再加上周圍不同尋常的氛圍，是個人都看得出現在的情況不對勁。

這回不止李曉明，連趙天明和張猛的麵色都有些發白了。

“喂！童清雪！你快跟他說你剛剛亂講的！”張猛扯著嗓門喊，幾乎快要破音。

可惜童清雪完全不聽他指揮。

麵對村長的異常變化，童清雪臉上看不出絲毫忌憚，反而惡狠狠地提高了聲音：“我說你這個村子真惡心！這個扶貧誰愛幹誰幹，我不要呆在這裏！”

聽她直接要對整個遊戲任務甩手不幹，張猛是真的驚了：“我草！這娘們真的瘋了！”

已經緊張到要靠扶牆才能維持基本站立的李曉明腿抖得厲害，他難以置信地朝童清雪看去，卻在視線聚焦時忍不住怔了神。

——他看到童清雪在發抖。

沒像他抖得這麼厲害，但確實在發抖。

可她是為了什麼發抖？

如果是恐懼，那她就不該用危險發言挑釁NPC。

如果是憤怒......這種不理智的憤怒可能會連累他們所有人。

李曉明不明白童清雪想幹什麼，更想不到他該為眼下的情況做些什麼。

事實上，他的腦子早就被大量的突發狀況攪成了一攤漿糊，根本不剩下什麼思考能力。

餘光能瞥見楊村長似乎調轉了方向，像是準備往他們這邊走來了。

李曉明呼吸一窒，一顆心已然提到嗓子眼。

但與此同時，尤善也有了動作。

不是什麼過激的舉動，她隻是伸出手，一把將童清雪......摁進了她的懷裏。

李曉明的眼睛睜大了。

這......這是幹什麼？現在是摟摟抱抱的時候嗎？！

下一秒，他聽見尤善說話了。

“不用怕，你是安全的。”——這一句是對童清雪說的。

她用最溫柔最平和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眉目是舒緩的，隻有眼睫輕輕斂著，遮掩了眸底的情緒。

從旁觀者角度來看，女人此刻的神態散發著近乎神一般的悲憫，但她摁住童清雪後腦的姿態是兼具掌控與安撫的，甚至可以說是前者居多。

李曉明清清楚楚看見童清雪剛開始還下意識掙紮了一下，卻被牢牢按在尤善的肩頭沒能掙動。

再然後，童清雪似乎就冷靜了下來。

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李曉明發現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了。

而一穩住童清雪的情緒，事態也就被穩住了大半。

尤善用指尖在童清雪頭發上安撫性的摩挲兩下，再抬眼時，溝通的對象就變成了正打算調轉方向的楊村長。

“不好意思，我的同伴受了偷窺者的驚嚇，這才口不擇言了些。等休息好了，她會正常履行扶貧幹部的職責，時間也不早了，您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