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了。”沈燁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個巴掌大的赤紅錦囊遞了過來,“這個你先拿著。”
溫沅芷疑惑接過,入手輕巧,錦囊口用同色絲繩係著,繡著簡單的流雲紋。
“裏頭是一些銀錢。明日若想買什麼小物件用著也方便。”
他語氣尋常,仿佛給的不是什麼要緊東西,“初來乍到,女孩子身上總得備些錢,不夠再同我說哦。”
錦囊還帶著他懷裏的些許暖意。
溫沅芷握在掌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細密的繡紋,低聲道:“多謝師兄。”
“客氣什麼。”
沈燁霖咧嘴一笑,轉而三兩口吃完剩下的麵,滿足地歎了口氣,“膳堂這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呀。”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時辰不早,我送你回住處?明日還得早起呢。”
溫沅芷也放下竹筷,碗中已空。
那酸甜的茄汁鹵子似乎還留在唇齒間,連帶心裏也暖融融的。
她跟著起身,兩人並肩走出膳堂。
夜色裏的山道格外安靜,隻聞蟲鳴與風聲。
沈燁霖走在前頭半步,不時側身提醒她注意石階。
寂言在他腰間隨著步伐輕晃,朱紅劍鞘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師兄的劍,”溫沅芷忽然輕聲開口,“本來就叫寂言嗎?”
沈燁霖腳步微頓,抬手撫過劍鞘,笑了笑:
“不是啦,這把劍是天地孕育的靈劍,沒有名字的。
在劍閣拿到後是師父幫忙賜的名,他嫌我話太多,須得有個寂言來鎮一鎮。”
他的語氣裏帶著慣常的調侃,卻也沒再多說。
溫沅芷便也不再問,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看見她住處那熟悉的小院門扉。
“就送到這兒吧。”
她在階前停下,轉身道,“明日辰時,我會準時出來的。”
“好。”沈燁霖站在幾步外,月光將他明朗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師妹早些休息,我去巡邏啦。”
他揮揮手,轉身步入夜色。
溫沅芷立在門前,望著那哼著小曲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被蜿蜒的山道與沉沉的樹影吞沒。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個赤紅錦囊,指尖輕輕摩挲過細密的紋路,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低頭傻傻地笑了起來。
夜風拂過,院角的樹沙沙作響,像是應和著遠處隱約的蟲鳴。
她將錦囊仔細收進懷裏貼身的衣袋,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未點燈,唯有月光透過窗欞,篩下滿地清冷如水的銀輝。
溫沅芷在窗邊靜立片刻,目光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與遠山淡墨似的輪廓,最後落回屋內。
蝶魄靜靜倚在桌邊,劍鞘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
她走過去,指尖拂過冰涼的鞘身,握住劍柄,輕輕一抽。
清越的嗡鳴在寂靜中短暫響起,劍身映著月色,如一泓凝凍的寒泉。
她從櫃中取出柔軟的細布,開始擦拭劍身,動作輕緩而專注,一遍,又一遍。
布帛與金屬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每一次擦拭,劍身上的微光似乎便更澄澈一分,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沉靜的側臉。
她越發期待在這裏的生活了......
天衍宗位於中州昆侖墟之巔的雲海中,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超然物外。
下方則是宗門庇佑的城池,名為雲下邑,終日籠罩在昆侖靈氣之下,繁華鼎盛,人煙稠密。
居住於此的凡人受宗門庇護,得以免受戰火侵擾,又因此地常年浸潤靈氣,多能頤養天年,長壽安康。
一早,沈燁霖便等在了清露軒外。
他巡邏了一夜,笑眯眯地逮了好些個偷溜出來夜遊的外門弟子。
雖未合眼,此刻卻依舊神采奕奕,不見半分倦色。
溫沅芷推開院門,便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眉眼一彎,聲音清甜:
“師兄早安。”
沈燁霖聞聲轉頭,臉上早已綻開笑容:
“師妹早~很準時嘛!走走走,帶你去山下好好玩玩。”
遠處忽的傳來悠遠的晨鐘聲,溫沅芷側耳聽了聽,有些好奇:“師兄,今日沒有早修麼?”
沈燁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解釋道:
“這幾日都沒有啦。負責晏長老臨時有事離山,斷塵峰的早修便暫時取消了。
不過於你我倒無礙,晚修照舊便是。今日先玩個盡興,回來我再帶你去修煉。”
“好。”溫沅芷乖乖點頭。
沈燁霖領著她穿過一重又一重宗門大陣。
沿途不時有弟子向他招呼致意,他也一一含笑回應。
隻是那些目光落在溫沅芷身上時,總不免多停留片刻,其中大多含著好奇與探究的意味。
那日殷歲寒“衝冠一怒為紅顏”一事都傳開了,很多人都想看看溫沅芷到底是什麼樣的。
行至外門邊緣一處傳送陣前,沈燁霖抬手捏訣,靈力注入。
陣法紋路次第亮起,光華流轉間,二人身影倏忽消失,眨眼便已置身於巍峨的城門之外。
一進城,聲浪與生氣便撲麵而來。
長街非常寬闊,以青石鋪地,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飛簷鬥拱,雕梁畫棟。
商鋪旗幡迎風招展,賣靈草的、售法器的、製符籙的、沽酒烹茶的......各色招牌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禦物低空緩行的修士,亦有牽馬挑擔的凡人。
喧嘩笑語、叫賣討價之聲交織成一片旺盛的市井煙火氣,其繁華熱鬧,遠非尋常人間城池可比。
沈燁霖與她並肩而行,一路走一路興致勃勃地指點介紹,絲毫不見疲態。
路上遇見相識的店家或修士,皆會含笑與他們招呼見禮。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城中最為繁華的東市。
此處景象又與主街不同。
街道更為寬敞整潔,兩旁店鋪門麵氣派非凡,陳列之物光暈隱隱,寶氣氤氳,顯然非是凡品。
往來之人衣飾也更顯華美精致,步履從容,談笑間皆是與修煉、交易相關的話題,靈氣波動都比別處濃鬱幾分。
果如昨日所言,沈燁霖率先帶著她朝一家一看便知不俗的衣飾鋪子走去。
上方牌匾龍飛鳳舞地寫著“雲錦閣”三字,墨跡酣暢,隱有靈光流轉。
一進門,便有清雅的熏香與織物特有的柔軟氣息撲麵而來。
店內陳設雅致,各色衣料、成衣整齊陳列著。
一名眼尖的夥計認出沈燁霖,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轉身便匆匆往樓上跑去。
“哎呦!貴客呀,這不是沈公子嘛,今日怎的得空來我這小店光顧了~”
人未至,聲先到。那嗓音明亮爽利,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自樓梯上傳來。
隻見一位女子款步而下,正是雲錦閣的掌櫃阮紅袖。
她生得明豔動人,肌膚勝雪,額心一點嫣紅花鈿,唇上隻薄施口脂卻已襯得氣色極好。
青絲如瀑,部分挽成精致的發髻,簪著數支做工繁複卻不顯沉重的金釵步搖。
餘下的長發則柔順地披散在肩頭,隨著她的步履微微晃動。
身上則穿著一襲紅紫相間的齊胸襦裙,色彩濃烈奪目,外罩一層同色係的輕紗大袖衫,行走間紗羅飄拂,流光溢彩。
這紅紫配色本易流於豔俗,但穿在阮紅袖身上,卻隻讓人覺濃淡相宜,華貴天成。
仿佛這顏色生來便是為了襯托她的明媚張揚。
溫沅芷在見到她的第一眼,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詞——
天資絕色。
阮紅袖給她的感覺就如同春日最盛時恣意綻放的牡丹。
帶著飽滿的生命力與灼目的光彩,自信、熱烈,且理所當然地占據著觀者全部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