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賀武看著地上那兩個灰不溜秋的鐵圈圈,心裏那股子邪火又頂了上來。
“不就是兩個鐵疙瘩,能有啥兩樣?”他撇撇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瞎說,他蹲下去,把那兩個軸承撿了起來。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滿是滑膩的機油。
他學著電視裏鑒寶專家的樣子,把一個放在左手,一個放在右手,煞有介事地掂了掂。
重量差不多。
他又把其中一個湊到眼前,眯著眼睛看,想從裏麵找出點裂紋或者豁口之類的毛病。
看了半天,除了油泥還是油泥。
“都一樣,全是壞的,扔了吧。”賀武把軸承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站起身來,語氣輕快,仿佛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賀長征的臉沒有任何變化,他沒看賀武,隻是彎腰把那兩個軸承重新撿了起來。
他沒有用眼睛看,而是把兩個軸承分別放在左右手的手心,然後閉上了眼睛。
屋子裏的空氣安靜下來。
賀武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看見父親的手指輕輕搓動,讓那個鐵環在掌心緩緩轉動。
第一個軸承在他的掌心轉動時,屋子裏隻有煤油揮發的氣味。
當他搓動第二個軸承時,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
那聲音很輕,如果不是全神貫注,根本無法察覺。
賀長征睜開眼,將發出聲音的那個軸承放到一邊,又拿起第一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內圈,手腕一抖。
外圈在他的手指間無聲而順滑地轉動起來,轉了好幾圈才慢慢停下。
接著,他又用同樣的方式轉動了第二個。
“咯楞。”
那個軸承隻轉了不到半圈,就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阻滯感停了下來。
賀長征這才把兩個軸承推到賀武的麵前。
“這個,是好的。”他指著那個轉動順滑的,“裏麵的滾珠和保持架都完好,清洗幹淨,上了黃油,跟新的一樣。能賣五毛錢。”
然後,他的手指敲了敲另一個:“這個,是壞的。裏麵的滾珠有磨損,一轉就有震動,還有雜音。這就是廢鐵,隻能按斤賣,一文不值。”
賀武的腦子嗡的一聲。
五毛錢。
就這麼轉一下,聽一聽,五毛錢就到手了?他剛才差點把五毛錢當廢鐵扔了。
這比撿錢還快!
他不敢相信地拿起那個好的軸承,學著父親的樣子,捏住內圈,用力一轉。
果然,順滑無比,在他的手指間安靜地旋轉。
他又拿起那個壞的,再轉。
“咯楞。”
那股子細微的震動和阻礙感,通過冰冷的鋼鐵,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指尖。
剛才他還覺得兩個都一樣,現在一對比,差別太明顯了。
可父親剛才,隻是用手心搓了搓,就分出來了!
賀武呆呆地看著賀長征那雙布滿老繭和油汙的手。
這雙手,他從小看到大,隻覺得又黑又臟。
可現在,這雙手在他眼裏,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這哪裏是手,這簡直是......能從垃圾堆裏分辨出錢的金手啊!
他再看看自己白淨不了多少,卻笨手笨腳的手,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混合著挫敗和茫然的複雜。
他一直以為,父親就是個老實巴交,隻知道埋頭幹活的窩囊男人。
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本事,在父親這種真正的技術麵前,什麼都不是。
莫雲嵐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她沒有出聲,隻是默默地把兩個盛著煤油的碗重新扶正,又拿來一塊幹淨的抹布,遞到賀武麵前。
賀武下意識地接過來,胡亂地擦著手上的油。
“你爸當了二十年鉗工,閉著眼睛都能把一台機器拆了再裝回去。光是聽聲音,就知道是哪個零件鬆了,哪個軸承該換了。”莫雲嵐的聲音很平靜,“這就是手藝。”
她走到那堆零件前,用腳尖踢了踢一個鏽跡斑斑的電機外殼。
“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裏是垃圾。在你爸手裏,就是錢。一個壞電機收回來一塊錢,拆開,洗幹淨,換個軸承,或者重新繞個線圈,修好了,能賣十塊,十五塊。”
“十塊?十五塊?”賀武的聲音都變了。
他辛辛苦苦跟二蛋他們下河摸一天魚,賣給供銷社也換不來兩毛錢。
他爹在這裏鼓搗一下這些破爛,就能掙十幾塊?
那剛才那頓紅燒肉,算什麼?連零頭都不到!
“對。”莫雲嵐肯定地回答,“你爸一個人,手腳再快,一天也弄不完幾個。我想把收購站老王那裏的廢電機全包了,沒有幫手,根本幹不過來。”
她轉過身,看著愣在原地的兒子。
“賀武,我跟你說封你當車間主任,可不是跟你開玩笑。”
莫雲嵐的語氣嚴肅起來。
“這個家,要翻身,光靠你爸一個人不行。你,是這個家的男人,不能一輩子在外麵當混小子,掏鳥窩能掏出媳婦來?摸螃蟹能摸出房子來?”
“我問你,你想不想學這門手藝?你想不想以後挺著腰杆,想吃肉就吃肉,而不是看別人家眼饞?”
賀武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滿地的零件,那股刺鼻的煤油味,此刻聞起來,竟然帶上了一股錢的味道,一股紅燒肉的味道。讓他從心眼裏一陣陣發癢,發饞。
他看著沉默不語,卻像山一樣穩重的父親。
再看看眼神灼灼,像是能看穿他內心的母親。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當孩子王的麵子,和實實在在的紅燒肉、十幾塊錢的巨款在他腦子裏打架。
莫雲嵐沒有逼他,隻是把那個被賀長征判斷後為“好”的軸承遞到他麵前。
“拿著。這是你今天的第一件成品。明天,你爸會教你,怎麼把剩下的幾十個軸承,一個個都變成這樣的成品。”
她看著賀武猶豫著伸出的手,話鋒一轉。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去找你的二蛋。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麵,這個車間主任的位置,你不幹,有的是人想幹。比如你弟弟賀傑,我看他今天吃飯就挺香的。”
賀武的手猛地一頓,他扭頭看了一眼在裏屋炕上已經睡著,嘴角還掛著口水的弟弟。
他攥緊了手裏的那個冰涼的軸承。
“媽,這主任我當了!”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堅定,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不過,當主任總得有點權力吧?”
莫雲嵐眉毛一挑:“你想要什麼權力?”
賀武深吸一口氣,指著地上那堆油膩的零件,看著賀長征:“爸,你教我,我聽你的。但是,修好了這些東西賣了錢,我能提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