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但山間霧重。
封翊君回到那個熟悉的山坳時,已是次日晌午。他本不該回來——了空大師說過,出寺後徑直向東,三十裏外有古傳送陣,能逃多遠是多遠。
可他還是回來了。
因為昨夜驛站裏,那差役說“封翊君的姐姐,叫什麼婉清的,真是被妖怪抓了”。語氣輕佻,像在說一樁茶餘飯後的奇談。
封翊君告訴自己,那可能是謠言,是誤傳。婉清姐和叔叔明明被他救下了,那夜他們逃回村子,知府大人也在,應當安全。
可心底總有不安在啃噬。
所以他繞了遠路,隻為回來看一眼——就一眼,確認姐姐安好,他便立即東去。
可當他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看清山坳景象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村子......沒了。
不是“毀”了,是“沒了”。
那些熟悉的茅屋、籬笆、村口的古槐、婉清姐家院裏的石磨......全都不見了。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斷壁殘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封翊君踉蹌著衝下山坡,鞋底踩在滾燙的灰燼上,發出“嗤嗤”聲響。
“姐?叔?有人嗎?!”
無人應答。
隻有風穿過廢墟的嗚咽聲,像無數冤魂在哭。
他瘋了一樣在廢墟中翻找,推開燒塌的房梁,扒開滾燙的瓦礫。手指被燙出水泡,又被焦炭磨破,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不會的......不會的......”
他喃喃著,衝向他記憶裏婉清姐家的位置。那裏隻剩半堵土牆,牆根下,他看見一隻燒得變形的銅簪——那是婉清姐母親留給她的嫁妝......
封翊君撿起銅簪,握在掌心,燙得皮肉焦糊。
“啊——!!!”
他仰天嘶吼,聲音淒厲如瀕死的野獸。脖頸處的血紋瞬間蔓延至半邊臉頰,雙眼赤紅如血,周身妖氣不受控製地翻湧而出。
廢墟中殘存的火星,被妖氣一卷,“轟”地爆燃!
烈火再起,封翊君站在火中,卻感覺不到灼熱。隻有刺骨的冰冷,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誰......是誰......”
他牙關打顫,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是俺......是俺看見的......”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廢墟邊緣傳來。
封翊君猛地轉頭,眼中血光嚇得那人“撲通”跪倒。那是個幹瘦的老頭,臉上沾滿黑灰,縮在斷牆後瑟瑟發抖——是村尾的劉老漢,平日以采藥為生。
“劉伯......”封翊君強行壓下妖氣,血紋緩緩退去,聲音嘶啞,“怎麼回事?村裏人呢?我姐呢?”
劉老漢見他恢複“人樣”,才敢顫巍巍爬出來,老淚縱橫:“死了......都死了......三天前,天剛擦黑,一團黑風從後山卷下來,見人就殺,見屋就燒......王寡婦、李鐵匠、趙家小子......全沒了......”
“我姐呢?!”封翊君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婉清......婉清和她爹,被......被抓走了。”劉老漢哭道,“那黑風裏有個聲音,說要‘金紋女子’......俺趴在水溝裏,親眼看見,婉清脖子上......真的有金光在閃......”
封翊君如墜冰窟,未及多想。
“他們往哪去了?”封翊君一字一句問。
劉老漢指向東北方向:“往......往後山深處去了。那黑風卷著人,飛得可快......”
“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劉老漢遲疑片刻,哆哆嗦嗦從懷裏摸出一物:“有......有張字條,釘在村口槐樹上。俺不敢碰,用樹枝挑下來的......”
那是一張巴掌大的皮紙,非布非革,觸手冰涼,邊緣粗糙,像是從什麼野獸身上生生剝下來的。紙上用暗紅色的液體寫著幾行字,字體猙獰扭曲,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
“封翊君:
汝姐在此,七日為限。
過時煉入血池,魂飛魄散。
欲救人,獨赴黑風嶺。
——白骨麾下,三將恭候。”
字跡末尾,按著一個血手印,五指纖長,指尖尖銳,絕非人手。
封翊君盯著那張皮紙,渾身顫抖。不是恐懼,是滔天的憤怒,幾乎要衝破胸膛。
白骨麾下......白骨妖王!
“七......七日......”劉老漢顫聲說,“翊君啊,俺算過了,從那天算起,今兒個是第四天了......”
隻剩三天。
封翊君握緊皮紙,指甲刺破掌心,鮮血滴落,在焦土上濺開點點暗紅。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姐姐的臉——月夜下送饃時溫柔的笑,山洞中毅然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還有最後分別時,她眼中那抹化不開的擔憂。
“姐......”
他睜開眼,眼中已無淚,隻剩一片冰冷死寂。
“劉伯,你走吧。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翊君,你......你要去救婉清?”劉老漢抓住他衣袖,“去不得啊!那是妖怪窩,你會沒命的!”
封翊君輕輕拂開他的手,從懷中摸出僅剩的幾枚銅錢,塞進老漢手裏:“走吧。若我回不來......不必立碑,就當我從未存在過。”
說罷,他轉身,頭也不回地向東北方奔去。
劉老漢握著銅錢,看著那少年孤絕的背影消失在焦土盡頭,老淚縱橫,跪地磕了三個頭:“翊君......保重......”
封翊君在林中疾奔。
血元丹之力在經脈中奔湧,讓他速度快得驚人。兩旁的樹木化作模糊的殘影,風聲在耳邊呼嘯。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黑風嶺,三天,必須趕到。
可理智在瘋狂嘶吼:那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白骨妖王麾下三將齊出,就為等他自投羅網。他去了,非但救不了姐姐,自己也會搭進去。
“那就不去嗎?”
心底有個聲音在問。
封翊君腳步不停,眼中血光翻湧。
不去?眼睜睜看著姐姐被煉入血池,魂飛魄散?就像眼睜睜看著爹娘病逝,看著家產被奪,看著十年苦讀的功名被人頂替?
不。
他受夠了。
受夠了無能為力,受夠了任人宰割,受夠了這該死的世道,把好人逼上絕路,讓惡人逍遙快活。
“如果這就是命......”
他咬牙,速度再提三分。
“那我偏要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