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難為別人,卑微自己
初春的湖水,淬著冰渣子,密不透風地將裹住了江清月。
她用纖細的雙臂,竭力地將大嫂宋凝霜托起,自己卻不住地往下沉,窒息中嗆了好幾口水。
侯府婆子婢子亂做一團:“長夫人,二夫人,堅持住啊!來人呐!救人啊!”
大嫂宋凝霜亦是濕透了衣衫,興江是本能,下意識地踩踏江清月的肩,企圖多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江清月累極了,酸疼的胳膊再也托不住大嫂。
正在此時,她看到了夫君顧景淵從涼亭護欄處,一躍而下。
湖水裏,荷花初醒,綠葉如小傘。
綿密的水泡中,浮萍飄搖。
江清月親眼看著,夫君將宋凝霜撈起,宋凝霜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他們浮出了湖麵,隱約還聽到顧景淵的怒吼:“傳禦醫!”
江清月沉入了湖底,身下的淤泥模糊了視線,刺得眼珠子生疼。
她不想閉眼,還想再看看......
看看自己的夫君,是怎麼對她見死不救,對大嫂卻關懷備至的。
其實也沒過多久,府中侍衛就跳下湖中,將江清月救起來。
這會兒婢女已經取來了一條薄毯,顧景淵奪過,想也沒想便蓋在了宋凝霜身上,悉心地掖好邊角,生怕她受了凍。
“景淵,我無礙的,倒是清月她......”
宋凝霜顫著雙唇,偏頭看向江清月。
她話未盡,顧景淵卻打斷道:“這剛化去了雪,她就帶你到湖邊來,還教你失足墜湖!你身子骨素來不好,若再著了涼,十天半月熬著,誰能替你受累?”
江清月冷得哆嗦,緊咬著牙關,雙唇烏紫。
今日放晴,是大嫂在給母親請安時提及,想來湖邊坐坐,喝喝茶,賞賞春。
夫君曾對江清月道:“大嫂孤家寡人,你多陪陪,若有要求,隻管答應便是。”
入平西侯府三載,三載來江清月明德知禮,也是可憐大嫂方成親就沒了夫君,素日裏照拂頗多。
“好了,景淵,多虧你來得及時,莫要與清月置氣,清月不容易。”大嫂輕言輕語,安撫住暴躁的顧景淵。
顧景淵將大嫂抱起來,回頭瞥了眼江清月:“下不為例,回屋暖和暖和。”
大庭廣眾之下,顧景淵帶著寡嫂離去,卻無人覺著新鮮。
江清月寶藍織花的長襖沱滿了水,重如千斤。
她身形單薄,虛弱無力地站起來,蹣跚地走了兩步,侍女蘭香趕來,忙不迭攙扶著。
“小姐,奴婢去尋救兵,來晚了。”蘭香眼眶紅紅的,正替江清月受著委屈。
江清月一言不發,一步一抖地走過涼亭外的長橋,身後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她受了寒,屋中炭火也驅不去的寒。
往昔豔若桃李的臉,此刻麵若槁木,眉眼間盡顯疲憊。
蘭香送來了湯藥,汴京城裏郎中開的方子。
“大嫂可安好?”江清月喝下藥湯,苦澀的味道直鑽心窩子。
蘭香抿了抿嘴:“小姐您慣惦記她,她在府上還能虧著?有侯爺在海棠齋屋外寸步不離照看著呢,今兒都沒上早朝......”
話到此,蘭香見著江清月動作微滯,識趣地閉上嘴。
江清月眼神有些發散。
大嫂畢竟與她不同,乃是慶王府的金枝玉葉,自幼和宮中皇嗣為伴。
而她,不過是商賈之後,嫁給顧景淵前,那是惡臭的名聲。
三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商與民同階,顧景淵做為推行新政的首腦,而江清月恰逢富商之女,為起帶頭作用,顧景淵向她遞上婚書。
記得顧景淵登門時,神色寡淡,清冷地過分,就像失去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隻剩履行責任的軀殼。
嫁進侯府江清月方知,擬婚書之前,侯府長公子與宋凝霜定了皇親,是陛下禦筆親賜的。
原先長公子若是長命,自會承襲爵位。
誰料得成親不過數月,仇家下毒,要了長公子性命,也害得曾經勁裝騎射樣樣精通的宋凝霜成了個藥罐子。
那一夜,一向不信神佛的顧景淵,在佛堂裏跪了徹夜。
江清月知道,自己是他權力之爭上的錦上添花,三書六聘,唯獨缺了愛意。
隻因他心中,早已容不下旁人。
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江家荒廢營生,父親散盡家財,爹說:“咱女婿給天下商賈抬份,咱也不能給女婿添堵不是?”
父親做了大善人,也不見得有好聲譽,那些受恩的,背地裏啐著唾沫星子埋怨,說他是吃了的吐出來罷了。
年前,父親臥病不起,還是江清月挪一挪用度,節衣縮食,給娘家補貼著。
到底這婚事是好是壞,爹對朝廷的愚忠是對是錯,江清月大概看通透了。
她和顧景淵,和宋凝霜,本就是兩個世道的人。
融不進去,何必硬擠,難為了別人,卑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