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從護國寺回來時,路邊有一隻受傷的兔子。
醫者仁心,我不忍拋下它不管,歎了口氣,還是把它撿了,看傷口,應該是踩到捕獸夾了。
包紮了傷口,我準備帶它回府,丫鬟小秋看著渾身臟兮兮的兔子,用繡帕掩著鼻子,一臉嫌棄和不理解:“阿蓮姑娘,這臟兮兮的東西怎麼能帶回侯府?
老夫人和月姑娘何等身份,這兔子渾身是泥,又帶著傷,一看就是山野裏的賤物,帶進府裏豈不是汙了她們的眼?姑娘您......”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您如今雖借住在侯府,終究不是主子,還是別惹老夫人和月姑娘不快,落得個自討沒趣。”
我摸著兔子的頭,涼涼地和她對視,在她心虛要撇開視線時,我笑了笑:“當初我撿到你們公子時,他比這野生賤物還臟,你也覺得我不該救他?”
小秋一噎,隨即跳腳:“慕蓮,你胡說什麼?公子人中龍鳳,怎麼會是這等賤物能比的?你這是以下犯上,我一定好告訴老夫人。”
我沒理她,自顧自下了台階。
回到侯府,小秋本是想第一時間去找老夫人告狀,一進門卻撞見辦完公務回來的裴晉宣。
“阿蓮,這是什麼?”看到我懷裏臟兮兮的兔子,裴晉宣沒認出來是什麼東西。
我告訴他,是我下山時救下的兔子。
裴晉宣一喜,摸著兔子的頭說:“阿蓮還是一如既往的善良。當初你救了我的時候,也和這兔子差不多吧!
小兔子,你有福咯,以後要好好報答阿蓮啊!”
我沒回答,而是對小秋說:“小秋姐姐,你不是有話要對老夫人說嗎?你快去吧!莫要耽擱了。”
小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我、我......”
2
晚飯桌上多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肉,裴晉宣率先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眼睛頓時就亮了:“這是什麼肉?鮮香滑嫩,真是爽口。”
我舀了一勺湯,淡淡回他:“兔子肉。”
裴晉宣還要夾肉的手驀地一頓:“是你今天救回來的那隻兔子?”
我點點頭:“是它。”
我也吃了一塊,果真是鮮香嫩滑,十分對我的胃口。
裴晉宣看著我一塊一塊地吃著肉,神色莫測,他很不理解:“為什麼你把它救回來又要吃了它?”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誰知道它身邊還有些什麼公兔子母兔子,與其等著它拖家帶口來反咬我,不如吃了。忘恩負義的玩意兒,吃了比等著它報恩更實在。”
顯然這話也讓裴晉宣想到什麼,臉色頓時一片慘白。
我爹是一個郎中,從小我就跟著他學醫,撿到裴晉宣的時候,他渾身是血。
沒人告訴我路邊的男人不能撿,而且我不能見死不救,就把他帶回家。
王嬸看了一下他的衣服,雖然已經被刮得破破爛爛,但依舊能看得出華貴。
王嬸說幫他止血了就把人送走。
十四歲的我覺得王嬸真無情,怎麼能見死不救?
這和我爹教我的醫者仁心完全不符。
王嬸和我娘關係要好,我娘去世後王嬸對我頗為照顧,半年前我爹也走了,王嬸把我當成親生女兒對待。
我不忍反駁她,但想到我爹教過我‘治病救人事大’,自然和王嬸據理力爭,晚飯桌上還想說服她。
向來好脾氣的王嬸猛地沉下臉,放下筷子,語氣不容置喙:“阿蓮,聽嬸兒的,把人送走。
這等衣著華貴卻遭此橫禍的,定是卷入了是非紛爭。
我們小門小戶,經不起半點風浪,留著他,遲早引火燒身。”
我攥緊了手裏的筷子,指尖泛白,倔強地迎上王嬸的目光:“王嬸,我不能送。
他傷得那麼重,現在把他丟出去,跟殺了他有什麼區別?醫者仁心,我爹就是這麼教我的。”
王嬸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傻孩子,仁心也要分人分事。
這世上,不是所有受過你恩惠的人,都會知恩圖報。”
當時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後來理解了,我也後悔了。
3
裴晉宣醒來後,並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
他說他叫顧三郎,是個生意人,遇到山匪才受傷。
我信了。
顧三郎生得極白,是那種久未見光的冷玉色,臉卻因發熱泛著薄紅,像初春覆了淡雪的桃花瓣,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就算一身傷,也有種破碎的美感。
他身上的傷沒完全好,隻能勉強在院子裏走動時就幫我翻曬草藥。
也會在我磨藥時,用樹枝在地上畫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有時是隻歪歪扭扭的兔子,有時是朵不成形的花,逗得我忍不住笑出聲。
還會給我講大江南北的奇人異事,風土人情。
講朱雀大街的燈籠串能映紅半條河,酒肆裏的絲竹聲混著猜拳笑鬧,從街頭飄到巷尾。
講上京的燈紅酒綠和紙醉金迷,講上京的姑娘軟玉溫香,一笑能醉整條街的人。
說起上京,他滔滔不絕,眼神裏滿是眷念。
我心生無限向往。
“阿蓮,”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潤,“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手一抖,藥杵差點砸在藥臼外,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慌忙低下頭,假裝專心搗藥,耳尖卻燙得厲害。
他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我,眼神溫柔得像春日的風。
遇到顧三郎,一直不開竅的我情竇初開了。
鄰居們說他是我的上門女婿,他也沒反駁,看著我一個人麵紅耳赤。
王嬸看著我唉聲歎氣。
我實在不明白,這麼好的兒郎,王嬸為何總是不滿意。
因著我的喜歡,王嬸對顧三郎也是多有照顧。
半年後顧三郎痊愈,要回家報平安。
對我說:“救命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無以回報時,當以身相許。”
他說:“阿蓮,你等我,我會回來接你。”
後來,等顧三郎成為我每天期待。
王嬸忙前忙後,給我物色了幾個好人家都被我推拒了。
王嬸歎著氣放棄我了。
顧三郎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年後,我及笄了。
他風塵仆仆站在院門口,眼尾帶著紅:“阿蓮,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望著他,隻覺滿心歡喜都要溢出來。
一年光陰,朝暮的盼望,哪裏有半分責怪。
臨行前,王嬸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末了轉頭看向顧三郎,語氣是鄭重的托付:“以後你若對阿蓮無意了,別欺她,就讓她回來。”
顧三郎鄭重地點頭保證,一定不會欺負我。
王嬸又轉向我,眼眶泛紅:“阿蓮,你爹娘走得早,嬸子沒大本事,但會幫你守好你的房子和地。
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嬸子種地也能把你養活。”
我含淚點頭,終究還是跟著顧三郎上了路。
可到了上京,我才知道他不是什麼商人之子顧三郎,而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公子裴晉宣。
4
我看著眼前的裴晉宣,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顧三郎,或者說......我該繼續叫你裴公子?”
裴晉宣臉色一僵,下意識去握她的手:“阿蓮,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我抽回手,“解釋你為何連真名都不肯告訴我?”
“不是這樣!”裴晉宣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碎裂聲刺耳。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泛紅:“我這半年為了說服母親答應我接你進門,被罰跪祠堂,連續跪了一個月,最後舊傷複發,又養了很長時間才好,所以去接你才晚了。”
他身上的傷我是知道的,十五歲的我以為,這便是深情,就那麼原諒了他。
也默認,他是打算娶我。
侯府紅牆高聳,雕梁畫棟,往來的丫鬟仆婦皆衣著光鮮,看我的眼神卻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時宜的舊物。
裴晉宣牽著我的手,語氣溫柔依舊:“阿蓮,委屈你先住下,我會慢慢教你規矩。”
王嬸說過,高門大戶規矩多,裴晉宣不是騙我。
見到侯夫人時,裴晉宣先衝侯夫人喊“母親”行禮後又介紹我:“娘,這就是慕蓮。”
侯夫人眼裏是滿不在乎:“就是你救了晉宣?鄉野丫頭,倒有幾分運氣。”
我下意識地攥緊手。
要說運氣,應該是裴晉宣運氣好才是。
“不過,”侯夫人終於抬眼,目光帶著幾分鄙夷,“侯府規矩大,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你既來了,就得守本分,別妄想攀高枝,以後就對外稱你是來投奔侯府的遠房親戚。”
投奔?
遠房親戚?
我不解地看向裴晉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