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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滿八年恨滿八年
三三

第一章

婚禮前三天,陪老婆最後一次試婚紗的時候,電話突然響起。

“小宇。”

僅僅兩個字,我便猜到了是誰。

但我們已經八年沒有聯係了。

上一次見麵,還是那個男人陪她產檢。

“有事?”

聽到我的回答,電話那頭的呼吸驟然變重,聲音也有些急切:

“小宇,聽說你要結婚了,能不能讓我見見你爸?”

“我們一家三口團聚。”

團聚?

我低頭,摸上胸前藏著黑白遺像的項鏈,輕笑一聲。

“想見我爸?等你死了再說吧。”

1

掛斷電話,老婆正好從試衣間出來。

看到我胸前打開的項鏈,她笑容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又想爸了?”

她溫柔地靠近我懷裏,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們結婚真不邀請你媽嗎?”

我摟著她的手一僵,冷冰冰的。

“她八年前就不是我媽了。”

“可是......”

老婆還想說什麼,我的電話卻先一步響起來。

是爺爺。

他說我媽賀晴不知道從哪兒得知了我要結婚的消息,纏著他非要來參加我的婚禮。

還問我,要不要把我爸去世的消息告訴她。

我冷著臉,一字一字回複。

“不用理她。”

自從八年前的那件事起,我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爺爺歎息了一聲,沒有勸我,隻是快要掛電話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

“小宇,其實當年的事,你媽也不容易。”

爺爺竟然原諒她了。

我眼眶一紅,差點笑出聲。

我不明白。

明明當年被欺負、被趕出家門、被活生生氣死的人是我爸。

八年過去,為什麼說她不容易?

難道就因為她是我媽?

和我有那麼點所謂的血脈相連?

別招笑了。

掛斷電話,我換下了身上的西裝,拿鑰匙出門。

老婆擔心地追出來:

“瀚宇,你去哪兒?不回酒店了嗎?”

“不回去了,去公墓,看看我爸。”

黑色奧迪在南山公墓停下。

我下車,熟練地買了瓶白酒,在第三排第七個墓碑前跪下。

“爸,我來看你了。”

我將酒瓶旋開,熟練地倒在地上,又扯過清理雜草的老婆。

“這是你兒媳婦,林妍,我們後天就要結婚了。”

“還有,她來找我了。”

我頓了頓,壓下哽咽:

“爺爺說,她想來參加我的婚禮,我拒絕了。”

“你放心,我永遠不會替你原諒她。”

“爸,我想你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小心地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露出一張和我有五分相似,溫柔帶笑的麵孔。

那是他最開心的一天。

妻子的公司上市,兒子考上了重點大學。

升學宴上,他看著我和我媽時那副毫不掩飾地愛護和驕傲,被攝影師定格。

成了他這些年來,最幸福的畫麵。

那時的我們永遠不會想到,這張照片,在八年後。

也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2

回去的路上,我靠著車窗,任風吹幹眼角的濕意。

老婆為了安撫我,絞盡腦汁地講笑話逗我開心。

我鬆了嘴角,剛要說話。

忽然,眼尖地注意到了酒店門口徘徊的女人。

“你來幹什麼!”

我整個人都豎起了尖刺,猛地衝下車,質問她。

賀晴看見我,臉上原本帶著的笑意,也頃刻間變成了無措。

“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是你媽,你結婚,我當然要......”

“你不是我媽!”

我打斷她,頭也不回地拉著老婆往酒店裏走。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再讓我見到你。”

門廳的反光裏,我看見賀晴追了兩步,聲音被風撕扯著飄進來:

“小宇!你至少告訴我......你爸他還好嗎?”

我腳步一頓,又迅速抬起。

還好嗎?

人都死了,當然好了。

走到前台,我剛準備通知酒店不許賀晴進來。

經理卻主動找到我:

“抱歉沈先生,您的婚禮場地,被人訂走了。”

“什麼?”

我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反應過來。

“是她幹的吧?”

我沒有指名道姓,經理卻麵上一虛。

“我們不能透露客人名字,不過她說隻要能跟您和您的父親見一麵,場地就無償讓給你們。”

老婆擔憂地看著我:

“瀚宇,要不算了吧......”

“我再去聯係別的酒店。”

我搖了搖頭。

“沒用的。”

“隻要她認定的事情,再怎麼折騰......都沒用。”

這個道理,八年前我就懂了。

掏出手機,我遲疑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明天上午十點,咖啡廳,我們見一麵。”

我聲音冷得出奇,電話那頭的賀晴卻如獲至寶。

“誒,誒!小宇,我一定不會遲到,你爸他是不是還喜歡......”

沒等她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晚上,二叔的飛機也到了。

八年前,他還在海外留學,什麼都是後來才知道。

八年後,見到我的第一麵,他就紅了眼睛。

“那個該死的畜生怎麼還有臉來找你的?”

他握著我的手,整個人都在顫抖。

“八年前,是她親口說的不認你這個兒子,現在怎麼敢有臉回來參加你的婚禮?”

“她配嗎?”

“還有你爸......”

二叔哽咽了一聲。

“他怎麼就那麼賤,寧願自己打工也要省吃儉用地供那個白眼狼讀書。”

“後來好了,她功成名就了,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出軌找小三,把你爸活生生氣死。”

“你爸死那年,才四十五歲啊。”

二叔泣不成聲,我閉著嘴巴,沒吭聲。

因為他說得對,我爸就是太賤了。

他跟我媽結婚的時候,我媽還隻是一個窮到連飯都吃不上的精神小妹。

母親早死,父親是個賭鬼,人生一塌糊塗。

可我爸就是傻,因為上學路上被她救了一次,於是整個心都丟給了她。

十八歲,我爸為了她放棄學業,打工供她上學。

二十二歲,他們結婚,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

四十五歲,我考上大學,我媽出軌。

罵他罵的最狠的一句話就是:

“我不要臉,但你十八歲就為了我進廠打工,本科學曆都沒有,你有什麼臉?”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爸露出絕望的眼神。

那眼神太痛,八年過去了,我還會在夢中驚醒,後悔自己不該。

不該把我媽出軌的消息,告訴了他。

3

第一次發現我媽出軌,是在我的升學宴。

那是我爸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我媽的公司上市了,我也考上了重點大學。

整個宴會,他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直到我借著透氣的理由,躲到了陽台和同學發消息。

幾步外,我媽跟一個男人抱在了一起。

那男人我認識,是我爸交往了十八年的好兄弟。

我人生中第一雙球鞋,就是他送的。

我愣在了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等到再恢複意識,已經尖叫出了聲。

那聲音太尖、太過撕裂,甚至帶了血。

我爸擔心地跑過來,見到這一幕,形神俱裂。

我聽見他問我媽:

“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

那個被他當成兄弟,處了十八年的好朋友。

“為什麼要在今天?”

在他兒子升學宴的日子。

之後的事情我記不清了。

我隻記得,那晚我們家的燈徹夜未眠。

媽媽拿著手機發消息,提示音一條接著一條。

我爸呆坐在一邊,臉上的神情凝固。

他們達成了協議:我媽和那個男人斷了,我爸假裝事情沒發生過,別影響我上學。

那時我爸還天真的以為,可以重新來過。

直到第二次,我爸買菜回家。

臥室的門開著,兩個人衣衫不整的摟在一起。

而邊上的床頭櫃,還擺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一刻,他徹底瘋了。

他把菜摔在兩人身上,把滿屋子的相片全都砸了個粉碎。

我媽就這麼看著他,把那個男人護在身後。

“沈浩,你鬧夠了就把門關上。”

“小宇回家看到了不好。”

她還記得我要回家,可和那個男人纏綿的時候,連門都不關。

後來的事情他們沒告訴我。

我隻知道,我爸要跟她離婚,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

我當然願意。

畢竟我親眼目睹了我媽出軌,我做不到跟她共處一室。

甚至為了替我爸出氣,我帶著幾個同學去了那個男人的家。

我罵他不要臉,把他家砸的稀巴爛,警告他別再出現在我爸麵前。

可我媽,很快就做出了反擊。

她沒有動我,她隻是替那個男人報了警,順便找了最好的律師。

“雖然你是我兒子,但子不教父之過,你敢欺負周然叔叔,你爸就得替你道歉。”

“這次隻是個小小的警告,再有下次,就算你是我兒子,我也不會放過你。”

我永遠記得那天,我被單獨留在警局。

我爸急匆匆地趕過來,當著警察的麵,給那個男人下跪。

他彎著腰,兩隻手的掌心都摳破了,跪在我媽和那個男人麵前,說:

“對不起,是我沒教好兒子。”

“他年紀還小,還要上大學,不能留案底,你們放過他吧。”

“我以後......以後一定會好好教他,不讓他再胡鬧了。”

“求求你們。”

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恨不得我媽去死。

可我的恨沒有實現。

我媽還是活得好好的,甚至在那次之後,她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她開始頻繁的帶那個男人回家,當著我的麵讓我喊他小爸。

她不在乎我爸整夜整夜的流眼淚,不在乎我每天看她的眼神都帶著恨。

她隻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她的婚外情。

直到一個月後,我爸因為心神恍惚,出了車禍。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媽哭。

4

我還記得,那是醫院最後一間單人病房。

我爸因為麻藥睡著了。

我媽握著他一隻手,眼眶紅紅的。

“老公,我們別鬧了好不好?”

“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我爸大概聽見了,眼角劃過一滴淚。

沒說話。

那天之後,我媽就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提那個男人,也不再徹夜不歸。

每天八點準時來醫院陪我爸做檢查,下午推著我爸去花園閑逛。

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那個好妻子、好母親。

我爸還是不跟她說話,卻也沒再趕她。

甚至有一天晚上,他悄悄問我:

“小宇,你想要一個完整家的嗎?”

我知道,他還是舍不下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會立刻拒絕,擺出一大段例子告訴他別相信女人會回頭。

可是,我爸車禍很嚴重,差點就死了。

看著他消瘦的身體,我沒辦法再刺激他。

於是我說:

“聽你的。”

事情似乎慢慢好起來了。

直到那天醫生讓我帶我爸去三樓做CT。

那個男人扶著我媽,從婦產科走出來。

我爸再一次崩潰了。

他嘶吼著,質問我媽不是要好好過日子嗎?

為什麼懷孕了?還要不要臉!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她忽然就上前給了我爸一巴掌,恨恨地說:

“我不要臉?你十八歲就進廠打工,連本科學曆都沒有,你有什麼臉?”

我血液騰地一下衝到了頭頂,像隻瘋狂的小獸,想咬死這些欺負我爸的壞人。

可我還太弱了。

打不過一個四十多歲的成年男性。

我被扇掉了兩顆牙,鼻子血流不止。

我爸急壞了,明明還坐著輪椅卻拚命想要保護我。

最後,賀晴和那個男人贏了。

她牽著那個男人的手,丟下一句:

“離婚!”

揚長而去。

我腫著一張臉,看著我爸被護士送入手術室。

他的傷口崩裂了,大出血,止都止不住。

......

再後來,離婚協議寄到了醫院。

爺爺從鄉下趕過來,陪我處理爸爸的後事。

我仿著爸爸的筆跡,在離婚協議上簽下他的名字。

到現在,剛好八年。

客房的門被人敲響,老婆叫我和二叔去樓下吃晚飯。

我正忙著找紙巾擦眼淚,手機鈴聲忽然急促地響起。

竟然是酒店前台的號碼。

我以為是婚禮場地又出了問題,趕緊接了起來。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竟然是賀晴顫抖的聲音。

“小宇,酒店的人為什麼說......你爸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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