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廂門縫裏透出暖昧的紫紅色燈光,夾雜著煙味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息。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身上鬆鬆垮垮地套了件領子快開到胸口的紫紅襯衫,晃著紅酒,目光掃向她,身邊兩人像複製黏貼一樣杵在一旁,目不斜視。
“李哥介紹來的?”他聲音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
傅雪定了定神,點點頭:“是,聽說您手裏有......”
“急什麼。”男人打斷她,朝旁邊抬了抬下巴,“坐。”
男人盯著她坐下:“喝點什麼?”
“不用了,我......”
“來這兒不喝酒?”他冷冷地笑了笑,“喝橙汁?”
線人說這位“少爺”手裏有地下錢莊的流水記錄,能幫她摸清最近幾起非法集資案的資金流向,她花了好幾周才搭上這條線,不能砸在開場。
“那就一杯橙汁。”
男人嘖了一聲,朝旁邊人擺了擺手,很快有人端來杯橙色液體放在她麵前。
傅雪沒碰。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會,抿了口酒,忽然起身朝她這邊挪過來,距離瞬間拉近,傅雪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燈光下,傅雪看清了他的臉。此人五官很深,眉壓眼,看人時有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哪怕現在掛著紈絝子弟式的笑。
“這麼緊張?”他歪頭看她,抬手就往她臉側蹭,傅雪往後躲,但沙發就這麼大,他的手掠過她臉頰,指尖碰到她右耳垂。
“這耳環挺別致。”他甚至意猶未盡地用指腹撚了撚摘了下來,“複古的,現在不多見了。”
傅雪渾身僵住。
男人似乎還沉浸其中,兩根手指夾著她的耳環又騰出食指沿著她臉頰摩挲,溫熱的呼吸噴在傅雪頸側,激得她一陣又一陣雞皮疙瘩,“你把手拿開!”
她咬牙切齒的樣子非但沒有恐嚇到她,反而讓他更來了精神,“態度這麼不好,生意怎麼談?”
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睛逼視著她,傅雪基本確定今天是進了狼窩了,她一咬牙,抄起旁邊的橙汁照著眼前這張臉就潑了過去。
冰水混著氣泡濺開,男人閉了閉眼,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抹了把臉,頂著腮悶笑了一聲:“行。”
傅雪還沒從他蹦出來的一個字中悟明白,便被他一把鉗製住了手腕。
“放開!”傅雪另一隻手去摸包,但包被他奪過去扔到一邊,她抬腿要踢,被他輕易躲開,接著整個人被拽起來,胳膊反扭到身後。
“你們......”傅雪扭頭想朝旁邊人喊,但嘴立刻被捂住。
“鬧什麼。”男人聲音提了幾分。
他對旁邊人使了個眼色:“拿繩子來,今天還真就治治你這脾氣。”
傅雪拚命掙紮,但力氣懸殊太大,細麻繩在她手腕上越捆越緊,最後男人幹脆直接將她直接抗了起來。
“救......”喊聲沒出口,被他用外套裹住了頭。
包廂門打開,震耳的音樂瞬間湧進來,男人抱著她走出去,走廊上幾個服務生瞥了一眼,又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這種戲碼在這裏不新鮮。
傅雪在黑暗裏聽見有人笑:“南少又玩嗨了?”
“嗯,帶回去醒醒酒。”抱著她的人回答,腳步聲沒停。
舞池的聲浪撲麵而來,鼓點砸得地板發顫,傅雪頭暈目眩,奮力扭動,但捆住的手腕根本使不上力,連小腿都被鉗製住了。
終於,嘈雜聲漸遠,後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
傅雪打了個寒顫,頭上的外套被扯掉,昏暗路燈下,男人臉上水漬還沒幹,頭發淩亂地搭在額前,但眼神已經沒了包廂裏的輕浮,隻剩下沉沉的冷。
他把她放下,但沒解繩子,拽著她胳膊往路邊走。
“你幹什麼?!”傅雪掙紮。
“別動,想活命就跟我走。”
出了酒吧後門,路邊停著輛黑色越野車,男人拉開車門,一把把她塞了進去,然後從另一側上車,扯掉她頭上的外套,落鎖,啟動。
“讓我下去!”
“別費勁了,”男人單手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主路,他沒看她一眼,直接道:“傅雪,市電視台深度調查科記者,目前在做一期關於地下灰產的暗訪報道,我說得對嗎?”
傅雪整個人僵住:“你是誰?”
車在紅燈前短暫地停下,男人從扶手箱裏摸出個證件丟到她腿上。
深藍色封皮,警徽。
傅雪翻開,看見照片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旁邊印著:沈燭南|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隊長。
“你今天要接頭的那個人早就查出你的底細了,就等著你今晚上鉤,要不是我們的線人提前給我們遞了消息,現在你就不是在我的車上,而是在某個運輸車的貨箱裏。”沈燭南開車的速度不減,“原定的收網計劃因為你的出現必須全否,還得臨時改用備用計劃。”
傅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記者同誌,”沈燭南轉過頭看她,眼神裏壓著火,“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被扣在裏麵當人質?”
“我......”傅雪攥緊了拳頭,“我在做我的工作,而且如果你們早點通知......”
“通知什麼?”沈燭南打斷她,“通知媒體我們今晚有行動?讓你來現場直播?”傅雪被噎住了。
“你從兩周前開始接觸王強的中間人,兩次試探都被擋回來,今晚是第三次。”
沈燭南冷笑了一聲:“你租了行頭,偽造了境外賬戶的流水截圖,甚至弄了張假名片,頭銜是某投資公司副總,計劃是套出話後以驗貨為由要求看轉賬記錄,趁機拍下證據。”
傅雪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路,沈燭南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她:“現在能安靜聽我說話了嗎,傅記者?”
傅雪有些心虛地咽了咽唾沫,點了點頭,他這才解她手腕上的繩子:“你的調查很紮實,膽子也夠大,但你不該一個人來,更不該在我們收網的時候出現。”
“你們盯了這麼久,為什麼早不收網?”傅雪揉了揉自己被勒出紅印子的手腕。
“因為王強隻是中間層,我們要的是他上麵的人。”沈燭南一副“你怎麼還不明白”樣子,“今晚還跑掉一個人,叫李富,王強的上線,如果你沒出現,我們現在已經按住他了。”
他說完歎了口氣,從衣兜裏摸出從她耳朵上摘下來的耳環,三下五除二拆開將裏麵的迷你監聽器取了出來,“包廂裏有檢測設備,任何異常通訊都會被捕捉,我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讓你離開。”
他目光掃過傅雪緊緊捂住的手腕,“如有冒犯的地方,請見諒。”
車子再次啟動,車內一時陷入沉默。
看著城市的霓虹在眼前不斷倒退,傅雪心裏的憋悶不減反增:“可…可如果你們早點和我溝通,也許我們可以合作,我摸這條線半年多了,有些信息你們未必有。”
“比如?”沈燭南打斷。
“比如王強他所有明麵上的生意都在他老婆名下,他老婆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知道他有問題。我接觸過他老婆,拿到一些轉賬記錄的碎片,拚出了三個關聯賬戶,其中兩個應該不在你們的監控名單上。”
車又一次停下,這次是電視台附近的小路,沈燭南關掉引擎,車廂陷入徹底的安靜,他側過身,這次看她看的更仔細,“你為什麼沒報警?”
傅雪抿唇:“報警了這條線就斷了,我要的是完整證據鏈和獨家報道。”
“哪怕可能送命?”
“我有分寸。”
沈燭南徹底被氣笑了,“今晚如果不是我們提前布控,你所謂的分寸就是被王強扣下然後賣到某個黑礦場或者境外去。”
“我......”
“你的調查資料明天上午九點前送到市局刑偵支隊。”
“我憑什麼——”
“憑你今晚幹擾了警方行動,憑你現在是李富可能報複的目標之一,也憑......”沈燭南話鋒又一轉,“你確實挖到了一些我們沒注意到的東西。
“合作,或者我把你列為妨礙公務調查,你選。”
傅雪瞪著他,路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下車吧。”沈燭南說,“記者同誌,記住,從現在開始,這條線不再是你的獨家報道,它是刑事案件。”
沈燭南的車剛走,傅雪頂頭上司王主任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小傅啊!”王主任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溫和,“在哪兒呢?跟你確認個事兒。”
“我在外麵,您說。”傅雪的心懸得更高了。
“是這樣,”王主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關於你最近在跟的那個......嗯,關於一些地下交易的線索。”
“台裏綜合評估了一下,覺得風險係數過高,超出了我們社會新聞部常規調查的範疇,也不太符合我們當前的主要報道方向。這個選題,暫時先放一放吧。”
暫時放一放?這幾乎就是判了死刑。
沈燭南警告在前,上司的電話緊隨其後......這絕不是巧合!
“王主任,”傅雪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我這邊確實掌握了一些關鍵信息,前期投入了很多,線人那邊也......”
“小傅!”王主任打斷了她,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明確的不悅和製止,“服從台裏安排!做新聞要有熱情,但更要有紀律性和大局觀,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這個事,沒有討論餘地,你手頭其他工作也不少,精力收回來,專注做好分內的事哈,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