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帳中死寂。
高翔適時開口,語氣緩和卻堅定:
“馬參軍,文長話雖直,理卻不差。孤山無源,乃兵家大忌。張郃用兵老辣,絕不會放過這個破綻。不如......”
“不如什麼?”
馬謖猛地轉頭,
“不如聽你們的,下山去當道紮營,像塊石頭一樣杵在那兒,等著被張郃的鐵騎踏碎?”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擺出丞相門生的架勢:
“二位將軍,我奉丞相令,總製街亭防務。如何布陣,我自有決斷。請你們即刻返回防區,依原計劃行事。若再滯留幹擾軍務......休怪我軍法無情!”
最後四字,他說得聲色俱厲。
但帳中無人動彈。
魏延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悲涼的譏誚。
“馬幼常。”
他輕聲說,
“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會害死多少人?”
馬謖一怔。
下一瞬——
“鏘!”
長刀出鞘,寒光映亮營帳。
魏延拔刀了。
刀尖不指馬謖,而是斜指地麵。
但這個動作本身,已讓所有人心跳驟停。
“魏延!你要造反?!”
馬謖厲喝,聲音卻有一絲顫。
“造反?”
魏延重複這個詞,笑容越發冰冷,
“不,我是在救北伐,救這數萬漢家兒郎的命。”
他向前一步。
馬謖下意識後退,撞翻了沙盤。木塊小旗灑了一地。
“你、你......”
馬謖臉色慘白,朝帳外大喊,
“來人!來人!”
帳簾掀開,幾名馬謖的親兵衝入,但看見魏延手中的刀,看見高翔沉默卻如山般擋在帳門處的身影,又硬生生刹住腳步。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帳外圍上來的,不止馬謖的親兵。
還有魏延帶上山的八百鐵甲。
那些漢中老兵沉默地圍成半圓,手按刀柄,眼神如狼。
他們不看來人,隻看魏延。
隻要魏延一個手勢,他們就會撲上來。
馬謖的親兵,不過百人。
局勢,一目了然。
“高將軍!”
馬謖看向高翔,聲音帶著哀求,
“你就看著他如此跋扈?!”
高翔沉默三息。
然後,他緩緩走到魏延身側,並肩而立。
這個動作,說明了一切。
“馬參軍。”
高翔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
“今日之事,罪責在我。是我勸不住文長,也是我......認同他的判斷。”
他看向灑落的沙盤,看著那些代表蜀軍的小旗孤零零插在山上。
“你布的這個陣,真的會輸。”
馬謖如遭雷擊,踉蹌一步。
魏延不再看他,轉頭對帳外自己的親兵統領——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卒——點了點頭。
“請馬參軍下去休息。”
魏延說,
“好好‘休息’。沒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魏延!你敢——唔!”
馬謖的怒喝被堵回嘴裏。
老卒動作極快,一塊布巾塞入,反剪雙臂,麻利捆縛。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馬謖已被製住,隻能瞪大眼睛,發出“嗚嗚”的悶響。
魏延走到他麵前,蹲下。
“馬幼常。”
他看著對方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我知道你不服。但有些錯,一次就夠了。”
他站起身,不再看馬謖,而是麵向帳中那些目瞪口呆的偏將。
“聽著。”
魏延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馬參軍‘突發急病’,需靜養。從現在起,街亭防務,由我與高將軍暫代。”
一位偏將壯著膽子開口:
“魏將軍,這、這可是奪權啊!丞相若知......”
“丞相若知,罪責我一人承擔。”
魏延打斷他,
“但在此之前——張郃的大軍,已經離這裏不到三十裏了。”
他走到帳邊,掀開簾子。
遠處山道盡頭,塵土隱約揚起。
“你們是想等丞相的軍令,然後跟著馬參軍一起死在這兒,”
魏延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還是想活下來,守住街亭,保住北伐?”
無人應答。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魏延放下帳簾。
“高將軍。”
他看向高翔,
“依計行事。”
高翔重重點頭,轉身出帳,召集兵馬。
魏延則大步走向營中高處,目光投向山下——王平的營壘,狹窄的穀道,以及更遠處,那越來越近的塵煙。
風從隴西刮來,帶著幹燥的土腥味。
他深吸一口氣,按住刀柄。
“張郃。”
他低聲說,
“我等你很久了。”
山下,高翔已率萬餘兵馬疾馳而下,奔向王平的營壘。
山上,魏延身邊隻剩八百。
但他站在南山之巔,望著滾滾而來的魏軍前鋒,笑了。
這一次,街亭的劇本——
該換人寫了。
張郃勒馬在山腳,抬頭望向南山。
晨霧尚未散盡,山腰以上隱在灰白之中,隻見蜀軍旌旗密密麻麻插滿山頭,營帳輪廓隱約可見。
山風卷過時,旗幡招展,獵獵作響,乍一看,確有一股“居高臨下、氣勢雄渾”的架勢。
“參軍。”
副將策馬上前,低聲道,
“探馬回報,山道已被亂石樹木阻塞,當道營寨守軍不足三千,主將旗號是‘王’。”
“王平。”
張郃頷首,目光依舊鎖在山頭,
“諸葛亮用此人守要衝,倒算知人。可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主帥是馬謖。”
副將不解:
“馬謖乃諸葛亮門生,深得信重,參軍何以......”
“正因他是門生,才壞大事。”
張郃打斷他,聲音冷冽如隴西秋風,
“此人我素有耳聞,好讀兵書,善談軍略,在成都與人論戰,口若懸河。可惜——”
他抬鞭指向南山:
“他把打仗,當成了紙上談兵。”
周圍將領循指望去,若有所思。
“居高臨下,看似占盡地利。”
張郃緩緩道,
“可你們看,此山孤懸,與周邊山嶺並無勾連。山上樹木稀疏,岩壁裸露,更關鍵的是——探馬可曾見水源?”
副將恍然:
“並無溪澗泉眼!昨夜至今晨,蜀軍曾三次遣小隊下山取水,皆被我遊騎驅回。”
“這就是了。”
張郃點頭,
“馬謖隻知‘居高臨下’四字,卻不知‘孤山無源’乃絕地。他將數萬大軍置於此山,是自斷生路。”
他調轉馬頭,麵向眾將:
“傳令——”
“前鋒三千,列陣於當道營寨前,日夜鼓噪佯攻,牽製王平。”
“中軍兩萬,分四隊,各守東南西北下山要道。多設鹿角壕溝,廣布弓弩。”
“後軍一萬五千,於山腳三裏外紮營,深溝高壘,多備礌石火油,防蜀軍狗急跳牆,突圍衝擊。”
將領齊聲應諾。
張郃最後看了一眼南山,眼神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輕蔑,而是某種近乎憐憫的冷嘲。
“馬幼常。”
他低聲道,
“今日,我便教你第一課。”
“打仗,是要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