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剛鍍上街亭兩側的山脊,蜀軍營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轟然洞開。
一騎黑馬如箭射出。
馬背上那人玄甲紅袍,手中一柄厚背長刀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
他沒有衝鋒,隻是控著馬,讓馬蹄以均勻的節奏叩擊地麵,刀麵一下下輕拍在馬臀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卻像鼓點,敲在每一個目睹此景的魏軍士卒心上。
馬蹄在距離魏軍前陣約二百步處——恰恰是強弓硬弩有效射程的邊緣——穩穩停住。
魏延勒馬,抬眼望向對麵森嚴的魏營,深吸一口氣,然後——
“張郃小兒——!”
聲如炸雷,轟然滾過空曠的穀地。
“你魏延爺爺剛吃飽飯,正愁沒處消食!還不快滾出來,陪你爺爺活動活動筋骨!”
魏軍前陣一片騷動。
士卒們麵麵相覷,有軍官厲聲嗬斥穩住陣列,但無數道目光已不由自主投向中軍方向。
張郃來得不算慢,但終究遲了一步。
他策馬至陣前時,魏延那番粗鄙至極的叫罵已近尾聲。
他隻聽清最後幾個字“消食”,以及蜀軍陣中隱約傳來的哄笑。
他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對麵聲音又起——
“張郃!怕了不成?不敢出來,就穿上羅裙,到陣前給你魏爺爺跳上一曲!若是跳得好了,爺爺心情好,興許饒你一條狗命!”
這下,連張郃身後幾位副將都氣得臉色發青。
張郃卻抬手止住身後躁動,一夾馬腹,挺槍出陣。
兩馬相距百步,遙遙相對。
“我道是誰。”
張郃聲音平靜,卻帶著沙場老將特有的冷冽,
“原來是你這黃口小兒。隻會逞口舌之利,又能如何?”
魏延放聲大笑。
那笑聲囂張、恣意,充滿毫不掩飾的挑釁。
“張儁乂!你我兩軍對壘,幹瞪著眼多沒意思!自古兵鬥之後,便該將鬥——先前點兵你輸了陣,今日可敢與某鬥將?幹脆些,一刀砍下你的腦袋,早早了結這場鬧劇,省得浪費糧草!”
張郃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大話誰都會說。你父莫非沒教過你,何為謙卑,何為天高地厚?”
“謙卑?”
魏延一振手中大刀,刀鋒在空氣中劃出嗡鳴,
“老子隻會教你——三招之內,取你首級,如探囊取物!就怕等會兒你嚇得跌下馬來,學那小兒啼哭,汙了老子的刀!”
“嗬。”
張郃冷笑,
“若是趙雲在此,我或許還忌他三分。你?連五虎尚且算不上,也配與我相提並論?”
“你也配提趙老將軍?!”
魏延仿佛聽見天大的笑話,笑聲更加猖狂,
“河北四庭柱?顏良文醜,萬軍之中被關將軍一刀斬了!高覽?被趙老將軍一槍刺死!剩下你這‘插標賣首’之徒,也敢在此狂吠?!”
“你——!”
張郃眼底終於掠過怒意。
河北舊事,是他心中一根刺。
“找死!”
張郃不再多言,一催戰馬,長槍如毒龍出洞,直刺魏延心口!
“來得好!”
魏延大喝,大刀掄圓,迎著槍尖悍然劈下!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穀地,火星在刀槍相接處炸開。
兩馬交錯,瞬間又各自撥轉。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從第一擊開始,便是全力搏殺。
刀光如匹練,槍影似梨花。
兩人在方圓不過百步的空地上盤旋衝殺,馬蹄踏起塵土飛揚,兵器碰撞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
魏延刀勢大開大闔,每一刀都帶著劈山裂石般的蠻力。
張郃槍法綿密精巧,點、刺、挑、撥,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化解殺招,反擊之刁鑽卻更勝一籌。
轉眼百餘合已過。
魏延氣息微喘,虎口陣陣發麻,心中暗凜:果然,能在青史留名的猛將,哪有庸手?若非這具身體本就悍勇,加上自己穿越後融合了原主的武藝本能,恐怕早就敗了。
但今日目的,本就不是取勝。
他看準張郃一槍刺來,故意賣個破綻,腰身微微一滯。
若是尋常將領,此刻必會趁勢搶攻。
但張郃沒有。
那杆本該疾刺而入的長槍,在最後關頭詭異地一收,竟化攻為守,槍杆回旋,護住周身。
他在防。
防魏延的誘敵,防可能的後手,防一切“奇”與“變”。
魏延心中冷笑,順勢撥馬,拉開數丈距離。
“張郃小兒!”
他橫刀立馬,聲音依舊囂張,
“今日伺候得你魏爺爺還算舒坦!爺爺乏了,回營歇息!明日多飲幾壇酒,再來取你狗頭!”
說完,不待張郃回應,一夾馬腹,黑馬長嘶,轉身馳向蜀軍營門。
張郃立在原地,沒有追。
他看著魏延消失在營門後的背影,手中長槍緩緩垂下。
“參軍?”
副將策馬上前。
張郃不語,隻是望著地上那些被馬蹄踏亂的痕跡,以及......刀槍碰撞時留下的、深深淺淺的凹坑。
許久,他才撥轉馬頭。
“回營。”
蜀軍營中。
魏延剛下馬,王平與高翔便圍了上來。
“文長,你這是......”
高翔欲言又止。
“激他。”
魏延將大刀擲給親兵,解開甲胄束帶,“也......驕他。”
王平目光一閃:“將軍是故意與他戰成平手?”
“不是故意。”
魏延搖頭,
“是真隻能戰成平手。張郃武藝,不在我之下。”
他走到水缸邊,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洗去塵土與汗漬。
“但我要的,就是這‘平手’。”
他抬起頭,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眼中卻閃著冷光:
“張郃此前視我為善用奇謀的勁敵,處處提防,步步為營。可今日陣前鬥將,他發現——原來魏延也不過是個‘莽夫’,是個會中他誘敵之計、會與他纏鬥百餘合不分勝負的‘尋常猛將’。”
王平恍然:“將軍在......自降其格?”
“對。”
魏延扯過布巾擦臉,
“我要讓他覺得,我魏文長,除了那點詭計,也不過如此。我的‘奇’,是不得已,我的‘變’,是無奈之舉。真正的沙場決勝,我仍是他認知裏那個......可以被他穩穩吃死的‘武將’。”
高翔皺眉:“可如此一來,他若輕視將軍,日後豈不是......”
“他不會輕視。”
魏延打斷,“
但他會‘調整’對我的判斷。他會將更多的防備,從‘我的奇謀’轉移到‘我的勇力’上。而一旦他開始用對付尋常猛將的方式來對付我......”
魏延將布巾扔回架上,望向營外魏軍的方向。
夕陽正沉,將那片連綿的營壘染成暗紅色。
“就是他最像‘尋常將領’的時候。”
“也是......最好殺的時候。”
營外,魏軍瞭望台上。
張郃也在看那輪落日。
副將在一旁低聲道:“參軍,那魏延今日挑釁,莫非是沉不住氣了?”
張郃沉默片刻。
“或許。”
他緩緩道,
“但更可能......是另一種試探。”
“試探?”
“試探我的反應,試探我的武藝,也試探......”張郃頓了頓,“我對他的‘判斷’。”
他想起方才交手時,魏延那看似狂放卻始終留有餘力的刀法,想起那故意賣出卻毫無後手的破綻。
那不像生死相搏。
像......演武。
“傳令下去。”
張郃忽然道,
“今夜營中戒備,再加三成。”
副將領命,又忍不住問:“參軍是擔心魏延夜襲?”
張郃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蜀軍營壘中漸次亮起的燈火,輕聲自語:
“魏文長......”
“你今日這一出‘莽夫鬥將’,究竟是想讓我覺得你‘不過如此’......”
“還是想讓我覺得——你‘想讓我覺得你不過如此’?”
風起,卷動旗幡。
兩個絕頂的統帥,隔著夜幕與營壘,都在揣摩著對方的心思。
而這場戰役真正的勝負手,或許早已不在刀槍弓馬之間。
而在那更深、更暗的——人心算計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