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止。”
魏延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郭淮是聰明人。他知道軍心一亂,城就守不住。到那時,他隻有兩個選擇——”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死守到底,與城共存亡。但底下那些隻想活命的士卒,會不會在餓瘋之前,綁了他開城投降?”
王平緩緩點頭:“極有可能。”
“第二,”
魏延屈起第二根手指,
“棄城突圍,保存實力,退往陳倉。可城外是丞相數萬大軍,他往哪突?唯一的生路,就是相信張郃信使帶來的另一條秘密小道,讓那信使帶路,走渭水道,也就是他們來時的路。”
高翔猛地反應過來,老將的直覺讓他脫口而出:
“而那信使——是我們的人!剩下那四百多人,隻需在那條生路上提前布好埋伏......”
他雙手一拍,忍不住讚歎:
“妙!郭淮逃是死,不逃也是死!這五百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掐滅他最後一點指望的!”
王平沉默片刻,問道:
“既如此,為何非要派五百人?若是隻為送信,數人乃至十餘人,豈不更隱秘,更不易被張郃察覺?”
魏延笑了。
那笑容裏有種狐狸般的狡黠。
“五百人,剛剛好。”
他手指在沙盤上輕輕敲了敲,
“人數少了,張郃或許不會在意。人數多了,他會警惕。但五百——正好是一支可以執行一次小型伏擊或襲擾任務的兵力。張郃看到這支隊伍從他眼皮子底下溜過去,會猜,會疑,會分出一部分心神去琢磨:‘魏延派這五百人到底想幹什麼?偷襲糧道?騷擾後方?還是......另有詭計?’”
他看向高翔和王平:
“隻要他開始猜,開始疑,他的注意力就會被分散。而我們真正要做的,就是在他琢磨那五百人的時候——”
魏延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盤上代表張郃大營的黑色木塊上。
“把他死死釘在這裏,不讓他有精力去細想隴西的變故,更不讓他有機會分兵去攔截或探查那支‘小隊伍’的最終去向。”
高翔和王平恍然大悟。
所以魏延前幾日又是挑釁鬥將,又是故作焦躁,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全是為了吸引張郃的全部目光,為那五百人的“暗棋”創造機會。
“可是......”
高翔想起魏延前幾日的話,忍不住問,
“你之前說,要等張郃露出破綻,然後幹掉他......又是何意?若隻是拖延,何必非要殺他?”
魏延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轉過身,望向帳外。
夕陽正沉,將遠山輪廓鍍上一層血色。
“高將軍,王將軍。”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張郃,是曹魏五子良將。他麾下三萬精銳騎兵。北伐之路,此人......是繞不開的障礙。”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若有機會,能將他斬於此地——”
“那漢室複興的路上,就少了一根......最硬的刺。”
帳內一片寂靜。
隻有營外晚風穿過柵欄的嗚咽聲。
王平和高翔看著魏延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蹲在土墩上抱怨夥食、惦記羊肉的將軍,骨子裏藏著的......
是一頭隨時準備撕碎獵物的虎。
上邽,蜀軍大營。
上邽城外的土山已經壘得比城牆垛口還高出丈許。
諸葛亮站在山頂,羽扇輕搖,望著遠處那座在秋陽下沉默的城池。
風從隴西高原刮來,卷動他淡青色的袍角,也拂過城頭那些稀疏晃動、顯得有氣無力的魏軍旗幟。
他看了很久。
久到隨行的楊儀都忍不住低聲提醒:“丞相,風大了,是否......”
“威公,”
諸葛亮忽然開口,聲音平和,
“你看城頭。”
楊儀順著他目光望去。
城牆之上,魏軍士卒的身影稀稀拉拉,巡防的隊列遲緩拖遝,就連弓箭手倚在垛口後的姿勢,都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懈怠。
與前幾日那種劍拔弩張、弓弦緊繃的氣氛相比,簡直判若兩軍。
“士氣......頹了。”
楊儀沉吟道。
“不止。”
諸葛亮羽扇微微一頓,
“是心氣,散了。”
他不再多言,緩步走下土山。
回到中軍大帳後,他並未如眾人預料般下令加強攻城,反而召來負責宣傳招降的書記官。
“暫緩攻勢。”
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選派軍中嗓門洪亮、中氣充沛者數十人,輪番至城下喊話。告訴城內守軍:降者不殺,願獻城者,另有厚賞。”
帳中諸將皆是一愣。
參軍蔣琬忍不住道:
“丞相,郭淮頑固,前番招降皆被其怒斥回絕,甚至以箭矢相迎。此刻再行此策,恐怕......”
“此刻不同。”
諸葛亮打斷他,眼中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去辦便是。”
軍令如山。
很快,數十名挑選出來的大漢列隊出營,在弓弩射程的邊緣站定,深吸一口氣,朝著城頭放聲呐喊:
“城內魏軍聽真——!諸葛丞相有令:棄械歸降者,一概不殺!有獻城門者,賞金百兩,授田宅——!”
聲浪滾滾,撞向城牆。
城頭果然有了反應。
郭淮的身影出現在垛口後,似乎怒斥了幾句,隨即有零星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下,力道綿軟,大多在半途便無力墜地,最近的一支,離喊話的蜀卒尚有數十步之遙。
諸葛亮在遠處望樓上看得分明。
他輕輕搖動羽扇,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果然如此。”
他低語。
身旁隨行的主簿李邈終於按捺不住疑惑:
“丞相,郭淮分明仍在抵抗,箭矢雖弱,畢竟未開城投降。何以斷定‘果然如此’?”
諸葛亮轉身走下望樓,回到帳中。
他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則踱至輿圖前,手指拂過“街亭”二字。
“文長奪了街亭軍權後,”
他緩緩開口,像是在梳理思緒,
“便再未單獨給我呈過軍報。所有戰況,皆由王平、高翔二人聯署稟報,內容千篇一律——‘街亭固若金湯,張郃無計可施’。”
李邈不解:“此乃捷報,有何不妥?”
“捷報無誤。”
諸葛亮道,
“但以文長性子,立此大功,豈會如此沉寂?他心中對奪權之事,終究存了忐忑,故而謹慎,避免獨攬消息,此其一。”
他頓了頓,羽扇指向“上邽”:
“其二,上邽守軍,前日尚能鼓噪反擊,箭矢強勁,守備森嚴。不過兩三日,竟頹唐至此。若是缺糧,士氣消磨當是漸進,豈會驟變如斯?”
蔣琬思索道:
“或是城中得知張郃援軍受阻,絕望所致?”
“這正是關鍵所在。”
諸葛亮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張郃受阻街亭,此為我方刻意宣揚,意在動搖其軍心。然郭淮並非庸才,他隻需咬定此乃我軍惑眾之言,嚴厲彈壓,至少可穩住部分嫡係,斷不至於讓滿城守軍一夜之間盡喪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