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延衝在最前,一刀劈開一麵刺來的長槍,卻也被盾陣後探出的幾支長矛逼得略一減速。
他眼中厲色一閃,卻沒有強行衝陣,而是撥馬向側翼一讓,高聲喝道:
“王平!左路!高翔!右路!給我撕開他的皮!”
“諾!”
王平所率無當飛軍如猿猴般敏捷,迅速脫離主陣,試圖從左翼山林邊緣迂回,直插魏軍撤退隊列的腰肋。
高翔則親率一隊輕騎,卷起煙塵,從右翼較為平坦的穀地嘗試高速切入。
然而,張郃似乎早有預料。
左翼山林邊緣,突然立起數百麵輕盾,其後弓弩齊發,箭矢又準又狠,瞬間將無當飛軍壓得抬不起頭。
更有一支約千人的魏軍輕騎兵從林中殺出,並不與王平纏鬥,隻是反複衝擊、驅趕,破壞其迂回路線。
右翼,看似空曠的穀地中,竟提前挖好了數道淺壕,撒上了鐵蒺藜。
高翔的騎兵衝近,馬匹頓時受創減速,而壕溝後突然站起成排的強弩手,一陣精準的攢射,逼得高翔不得不撥馬回旋,攻勢頓挫。
“這張郃......真是屬刺蝟的!”
魏延在陣中看得分明,咬牙罵道。
他本想趁張郃撤退時陣型轉換的混亂,像獵犬追咬野牛般,死死跟在後麵,一口一口撕下血肉。
哪怕不能全殲,也能讓他元氣大傷。
可張郃這頭“野牛”,不僅跑得快,屁股後還長滿了眼睛和倒刺!
每一步撤退都章法嚴謹,每一處可能的軟肋都預先布好了防備。
他的隊伍在移動中始終保持著完整的戰鬥陣型,像一個緩慢收縮、卻無懈可擊的鐵刺蝟。
魏延率軍又追殺了十餘裏,幾次試圖尋找縫隙猛撲,都被張郃嚴密的交替掩護和預設的阻擊點擋了回來。
眼看魏軍撤退的隊列越來越緊湊,速度卻絲毫不減,而前方地形漸趨開闊,已接近陳倉道方向......
魏延猛地勒住戰馬。
再追下去,風險太大了。
張郃如此鎮定有序地撤向陳倉道,很可能已與曹真取得了聯係,甚至預設了接應。
自己若孤軍深入,一頭撞上曹真以逸待勞的主力,後果不堪設想。
“鳴金!”
他果斷下令,
“令王平、高翔所部,脫離接觸,向中軍靠攏!”
清脆的金鑼聲響起。
正與魏軍後衛糾纏的蜀軍聞令,雖有不甘,卻迅速執行。
王平的無當飛軍從山林邊緣撤出,高翔的騎兵也撥轉馬頭,兩股部隊如同伸出的觸角,快速縮回本陣。
張郃見蜀軍停止追擊,也並未趁機反撲。
他甚至沒有回頭多看一眼,隻是令旗一揮,魏軍撤退的速度再次加快,陣型依舊嚴密,如同一條受傷卻脊骨不散的巨蟒,迅速滑入隴山與陳倉道交彙的複雜地形之中,消失在蜀軍視線盡頭。
魏延立馬於一處高坡,望著遠方揚起的塵土漸漸平息。
秋風卷過戰場,帶來血腥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腳下是雙方遺落的少許兵器和屍體,一場預期中的追擊戰,最終隻變成了短暫的接觸和試探。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張儁乂......”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沒有沮喪,反而燃起更盛的鬥誌。
這一次,你跑得快。
但隴西已入我手,大勢在我。
下次再見......
他調轉馬頭,長刀指向街亭大營方向。
“回營!”
上邽城破的消息如同春風,一夜之間便吹遍了隴右高原。
失去了這麵最後的旗幟,那些本就搖擺或心存觀望的郡縣,再無人願為曹魏殉葬。
檄文所至,城門洞開,印綬呈上,其餘數郡及其屬縣,以一種近乎平靜的方式,迅速轉換了顏色。
街亭大營裏,那股緊繃了月餘的殺氣,終於隨著張郃大軍的遠去而漸漸消散。
士卒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正的輕鬆,盡管疲憊,眼中卻有了光亮。
斥候回報,魏軍已徹底退入陳倉道,與曹真部彙合的跡象明顯,短期內再無東顧之力。
魏延站在營中高台上,望著西方——那是上邽,也是隴西腹地的方向。
他心中那塊自穿越以來便死死壓著的巨石,此刻終於轟然落地。
第一次北伐,成了。
曆史在這裏被硬生生掰向了另一條軌道。
季漢獲得了夢寐以求的隴右根據地,擁有了戰馬、兵源、糧草,更擁有了居高臨下威脅關中的戰略支點。
狂喜之後,卻是驟然湧上的沉重。
街亭軍權,是他奪的。
馬謖,是他綁的。
先斬後奏,欺瞞主帥......哪一條拎出來,都夠軍法從事。
“該回去了。”
他低聲自語,轉身走下高台。
中軍帳內,王平與高翔正在核對防務交接。
見魏延進來,兩人停下動作,目光複雜地看向他。
“街亭防務,便全權拜托二位了。”
魏延開門見山,語氣平靜,
“張郃雖退,曹真猶在,街亭乃是隴右門戶,不可不防。王將軍善守,高將軍持重,此地交給你們,我放心。”
王平沉默點頭。
高翔卻皺起了眉頭:
“文長,你這話......是要獨自回上邽向丞相複命?”
“是。”
魏延坦然道,
“更是......請罪。”
帳內氣氛一凝。
高翔猛地站起:“請罪?請什麼罪?街亭守住了!隴右拿下了!這是天大的功勞!何罪之有?!”
“奪權,囚將,隱瞞不報。”
魏延一字一句,清晰冷靜,
“皆是僭越。功是功,過是過,不能相抵。”
“可那是馬謖他......”
“馬謖有罪,自有軍法,自有丞相裁決。”
魏延打斷他,目光堅定,
“輪不到我魏延越俎代庖,更輪不到我陣前奪帥。此事,我須給丞相一個交代。”
高翔急得在帳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下,看向魏延:
“好!你要交代,那我與你同去!綁馬謖,我也有份!奪權之事,我當時亦未阻攔!要請罪,便一同請!”
魏延心中一暖,卻搖頭道:
“高將軍,此事主謀在我,你與王將軍當時更多是順勢而為,甚至是受我裹挾。豈能讓你一同擔這幹係?”
“放屁!”
高翔難得爆了粗口,花白的胡須都氣得微顫,
“魏文長!你把我高翔當什麼人了?貪功諉過之徒嗎?當日情形,若非你果決,若非我二人默許,街亭早丟了!哪還有今日隴右大勝?這罪過,是咱們三人一同闖下的!要扛,自然也得一起扛!”
他一步踏到魏延麵前,老將的資曆和威嚴此刻展露無遺:
“我比你年長,軍中日久,這道理比你懂!你若執意獨往,便是不把我高翔當同袍!今日,我必須去,到丞相麵前,把話說清楚!有罪責便是一起擔了!”
王平雖未言語,卻也默默站到了高翔身側,態度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