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的城市很安靜,隻有風在呼嘯。
媽媽不想起。
她這輩子最早起床的時間是上午十點。
可是這具身體像是被設定好的機器,鬧鐘一響,哪怕大腦還在抗拒,四肢已經機械的做出了反應。
穿衣、拿掃帚、戴帽子。
這套動作很熟練。
推開地下室門的那一刻,寒風瞬間灌進了領口。
零下五度的氣溫。
這具身體穿的還是一件單薄的棉服,裏麵的棉花早就結成了硬塊,根本不保暖。
媽媽打了個寒顫,感覺血都快凍住了。
來到分配的路段,是一條商業街。
昨晚狂歡過後,地上滿是鞭炮屑和垃圾。
媽媽拿著那個比她人還高的大掃帚,一下一下的掃著。
手背上那些還沒愈合的凍瘡,被冷風一吹,裂開了口子,流出暗紅色的血水,又迅速凝結成痂。
癢,又鑽心的疼。
她一邊掃,一邊流淚。
她不明白,為什麼我過的是這種日子?
她明明記得,每次視頻的時候,我都是化著好看的妝,背景是高檔餐廳或者豪宅。
她不知道,那些妝是為了蓋住沒血色的臉,那些背景是我用P圖軟件一點點修上去的。
路邊的大屏幕上,還在循環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回放。
喜慶的音樂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屏幕裏,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餃子,笑得合不攏嘴。
媽媽癡癡的看著屏幕。
那好像是她昨天還在過的生活。
“哎,那是誰啊?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媽媽心裏一緊,下意識的把頭埋得更低。
是經常跟她一起打麻將的張阿姨。
“好像是老李家的閨女吧?叫什麼來著......招娣?”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
媽媽的身子僵住了。
“不可能吧,老李不是天天吹她閨女是高管嗎?”
“年薪百萬呢,怎麼可能在這掃大街?”
“你看她那樣,像個要飯的。”
兩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女人,手裏提著早點,從媽媽身邊走過。
張阿姨甚至還故意踢了一腳媽媽剛掃成堆的垃圾。
“喂,掃幹淨點,別擋道!”
垃圾散了一地。
媽媽握著掃帚的手背青筋都鼓起來了。
她這輩子很在乎麵子。
為了麵子,她逼著我給弟弟買名牌;為了麵子,她逼著我給親戚包大紅包。
結果現在,她的麵子被人踩在了腳下。
“你們......胡說......”
媽媽想衝上去理論,想告訴她們自己也是穿貂皮的人。
可她剛一張嘴,喉嚨裏一股血腥味。
“咳咳咳——”
她咳得肺都疼了,彎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息。
一口血,噴在了潔白的雪地上。
那兩個女人嚇了一跳,嫌棄的捂住鼻子後退。
“哎喲,真晦氣,大過年的見紅。”
“走吧走吧,別是那種要把肺都咳出來的癆病。”
“別傳染給我們。”
她們快步離開了。
媽媽看著地上的那灘血,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簡單的咳嗽。
她感覺到胸腔裏空了一塊,感覺自己快不行了。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視頻通話。
是弟弟。
媽媽顫抖著手指,接通了視頻。
屏幕裏出現的畫麵,差點讓她當場暈過去。
那是家裏的餐廳。
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帝王蟹、澳龍、茅台。
全家人都穿著嶄新的紅色唐裝,臉上都是油,笑得很開心。
而屏幕正中間,是弟弟那張放大的臉。
“喂?姐?你死哪去了?”
“媽讓你轉的錢呢?”
弟弟嘴裏還嚼著一塊蟹腿,含糊不清的罵道:“還等著你的錢去打麻將呢。”
媽媽透過屏幕,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自己”。
那個占據著她原本身體的我。
那個我正慢條斯理的剝著一隻蝦,眼神很冷。
媽媽突然想起來,以前過年的時候,我在哪?
哦,對了。
每年過年,她都會跟我說:“家裏住不下,你就在公司加班吧。”
“還能多賺點加班費,給家裏減輕負擔。”
於是,我在冰天雪地裏掃大街,她在溫暖的家裏吃大餐。
“我是你媽!”
媽媽對著手機嘶吼出聲,聲音嘶啞難聽。
“我是你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