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匈奴前來和親的那天,父皇決定在一眾手帕中選一張,是誰的手帕,就讓誰去和親。
我沒有給過手帕,但最後被選中的人卻是我。
皇兄和竹馬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卻讓父皇更加堅定,將我送去了匈奴和親。
在匈奴的七年,我住在羊圈,
被數不清的男人羞辱,七年流了六個孩子。
直到皇兄即位,我才獲救回朝。
皇兄心疼我,給我賜了最豪華的公主府。
竹馬掛念我,願意與我繼續未完的婚約。
我本以為自己終於逃離黑暗,卻在一天路過書房時,聽見了裏麵的對話。
皇兄說:“真真回來後,婉兒情緒格外低落,朕知你委屈,但除了讓你迎娶真真,沒有別的辦法能使婉兒開心了。”
竹馬狀元郎低聲道:
“當年和親之時,為了讓婉兒不被選中,我調換了真真和她的手帕,她前去匈奴所受的苦都是因為我。”
“如今讓我迎娶真真,也算是......為以前的錯事贖罪吧。”
我站在窗外,手指冰涼。
原來我七年血淚,都不過是為他們的心上人鋪路。
心口空蕩蕩的,最後一絲暖意,也徹底熄滅。
......
“陛下放心。我會保她衣食無憂,做個名分上體麵的林夫人。隻是我此生所求不過是婉兒安樂。至於真真,情愛二字,早就盡了。”
僅此而已。
我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渾身血液好像都凍住了。
我想起七年前離京那日,父皇扔給我一把匕首,眼神冰冷。
他說我私自留了手帕,有損顏麵,讓我自己了斷。
又想起在匈奴的第一個冬天,羊圈漏風。
我蜷在發臭的幹草裏,被粗魯的士兵拖出來,耳邊是聽不懂的哄笑和刺骨的寒風。
每一次有孕時,匈奴的莽漢就會在我身上落下更加粗暴的拳腳,那些疼得意識模糊的夜晚,我咬著布條不敢哭出聲。
每當這些時刻,我都在心裏默念。
皇兄會接我回去,宴哥哥說過會等我。
靠著這兩句話,我才從鬼門關一次次爬回來。
我七年的血肉,到頭來就換了個衣食無憂,為的卻是他們心上人的安穩。
就在這時,門忽然從裏麵被拉開。
皇兄和林宴站在門口,看到我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換上關切的神情。
“真真?你怎麼站在這裏?臉色這麼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皇兄上前一步,眉頭緊蹙。
很自然地抬手,替我攏了攏肩上的披風。
林宴也走近了些,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溫和。
“夜裏風涼,該多穿些。手這樣冰......”
他頓了頓,輕輕握住我的手,指尖微涼。
“沒事。”
我平靜開口,甚至微微彎了嘴角。
“隻是路過。你們......在談正事吧?我不打擾了。”
夜深了。
皇兄早已起駕回宮。林宴也回了他的書房。
自成婚以來,他從未在我房中留宿過。
現在我才明白,他是在為林婉兒守身如玉。
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牆角那隻紅木箱子上。
那是林宴的箱子,放在我房裏,說是存放一些舊物。
新婚那夜我好奇,想打開看看。
剛掀開一條縫,就被他一把按住箱蓋。
他當時臉色有些發白,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促和嚴厲。
“別動這個!”
第二天,箱子上就多了把嶄新的黃銅鎖。
在匈奴的羊圈裏,為了活下去,我學過很多沒用的東西。
比如如何用鐵絲撬開粗糙的木欄鎖。
這手藝,沒想到在這裏用上了。
銅鎖哢噠一聲彈開,我掀開箱蓋。
裏麵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猛地捅進我的眼睛,攪進我的心裏。
最上麵是林宴和許婉兒的通信,從我和親前三年開始,十年來從未斷過。
信下麵壓著一份大紅的合婚庚帖,上麵並列書寫的兩個名字,是林宴與許婉兒。
箱子最下麵,是一套折疊整齊的嫁衣,繡著繁複的鴛鴦圖案,明豔得刺眼。
我成婚那日,隻有一頂簡陋的小轎,從角門悄無聲息地抬了進來。
沒有嫁衣,沒有喜宴,沒有賓客,甚至沒有拜堂。
林宴隻對我說:“真真,委屈你了,如今局勢......不宜張揚。”
原來,不是不宜張揚。
是他心裏,早就為別人備好了鳳冠霞帔。
我拿起最上麵那封已經打開的信。
是林宴的筆跡,寫給許婉兒的。
“......婉兒,此生命運弄人,可我目之所及隻有你。此生此世,此心此情,永屬於你,至死方休。”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紮進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窩。
好一個至死方休。
那我算什麼呢?我這七年算什麼呢?
我那病死在流言裏的母妃,在臨死前還求父皇查明真相的母妃,又算什麼呢?
沒有眼淚,甚至感覺不到疼。
隻是心口那塊地方,徹底空了,冷了,死了。
我安靜地合上箱子。
然後走到梳妝台前,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包袱。
裏麵是我回朝後,攢下來的一點點零碎銀子。
鋪開信紙,我平靜動筆,寫好了和林宴的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