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被埋在廢墟裏,連句求救都說不完整。我把電話撥給在救援前線的團長妻子,她是這次行動的總負責人,也是姐姐唯一能活下來的可能。
她接到我的電話時,聲音很利落,說會立刻調隊。沒過多久,她又給我回撥,說突發了更嚴重的情況,讓我姐姐再撐一會兒。
車外警戒線一圈又一圈,我靠在座椅上,聽著那邊越來越弱的呼吸,像被抽空了力氣,一遍又一遍給她打電話。第100通,她總算接起。
我的嗓子已經啞了:“程嵐,我姐姐情況真的很危急,你讓人過去看看,我求你了。”
她沉默了很久,沒回應,最後直接掛斷。
直到她的小青梅曬了條朋友圈:一張貼著粉色創可貼的食指,配著近乎挑釁的文案——
【今天被前輩刁難,嵐姐放下任務,親自開車過來安慰我呢】
原來,她口中的“更嚴重的任務”,是去安慰一個操作失誤的小青梅。
她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放棄了我姐姐的命,去陪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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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硯,照顧好自己,如果我出不去了......你別怕。”
“姐!姐姐!”
我怎麼喊,那頭都沒有回應,我瘋了一樣往災區方向跑。
“小夥子,別往前了!前麵塌了,過不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衝進救災一線時,我被姐姐的好友一把拽住。
“蘇硯!冷靜,我帶你去見你姐。”
救助站裏,一塊白布下垂著一隻血肉模糊的手,手腕上還扣著我送給姐姐的手環。
“姐!”我看見她被砸得血淋淋、骨頭都露出來的身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來,程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蘇硯,你在哪兒?為什麼不回消息。”
一想到那一百通無人接聽的通話,我張張嘴,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自顧自訓了我幾句,像往常一樣,幹脆利落地掛斷。
我點開她的頭像,無數條求救信息下麵,隻有一條冷冰冰的回複:
【賀霖這邊遇到點問題,情緒低落。等我處理完就回去。你讓你姐姐再堅持一下。】
時間停在三小時前。那時候,我姐姐已經被挖出來,成了遺體。
鈍痛從後腦勺炸開,我打開賀霖的朋友圈。這六小時,他幾乎刷屏:從急救任務出意外,程嵐把他護在懷裏,到手指破皮被她直接帶離現場,買小蛋糕哄他。
下麵的評論曖昧得讓人惡心,是他們的共同好友,也是我的共同好友。
【某人不是最看不起受點傷就哼唧的人嗎?】
【嵐姐說人家不一樣啦!】
我的心像被刀剜過。
是啊,在程嵐眼裏,賀霖“不一樣”。他們在一個大院長大,家世相仿,誌向也一樣。
在所有人眼裏,如果不是賀霖當年為了學業出國,我根本見不到程嵐。
我明明是明媒正娶的丈夫,卻活成了第三者。
都說不要在感情裏做二選一。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在她心裏,我甚至連選項都算不上。
【程嵐,我們離婚吧。】
我收起手機,抹了把臉,去了姐姐的房間,在她好友的幫助下,把姐姐送上了回家的車。
我和姐姐已經好久沒見了。以前總以為還有機會,誰知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把姐姐送進火葬場後,我抱著骨灰回了父母的墓地,把姐姐放在他們身邊。
把這一切做完,我又回到和程嵐生活了三年的房子,把與她有關的一切都清理掉。
整整四年,從戀愛到結婚,我的生活像被她占據。
我收拾好情緒,沿山路去了寺廟。那裏供著父母的長明燈,我想再給姐姐添一盞。
沒想到的是,程嵐和賀霖也在。
“嵐姐,你對我真好。我不過隨口說了一句,你竟然真的帶我來點長明燈。我聽說這裏的燈位很難求,每盞位置都是固定的。要是他們知道你滅了其中一盞,會不會找你麻煩呀?”
程嵐摸了摸他的後頸,像哄小孩:“沒事,那盞本來就是我出的錢。”
我腦子像被炸了一下。她為了哄人高興,居然滅了我父親的長明燈。
第2章
當初父母因公殉職,是程嵐把他們的遺體從遠處帶回,安慰我,又領我來寺裏點了兩盞長明燈。
那時我和姐姐都還沒畢業,手頭緊。父親那盞,是她付的錢。她對我說過——
“你別怕,叔叔阿姨是英雄,他們會在天上看著你。”
看著那盞被熄滅的燈,我什麼也顧不得,推開人群衝過去。
“程嵐,你瘋了嗎?你怎麼敢滅我父親的長明燈!”
她猛地回頭,像是沒想到我會在這裏。
賀霖捂著嘴笑:“姐夫,你姐姐不是受傷了嗎?你不去照顧你姐姐,居然還有空來這兒。不會連這都是騙嵐姐的吧?”
他話一出口,程嵐的臉色瞬間暗了下來。
“蘇硯,你是真病了。這種話也說得出來。”
我沒想到,她居然會糊塗到這種程度。不過是賀霖兩句挑撥,她就信了。
我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大概是我看上去太糟糕,她的語氣稍微緩了緩。
“算了,看在是第一次,我不和你計較。以後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指著供台:“你父親的長明燈我幫你滅了。這本就是封建迷信,我相信你父親不會讚同你點這種東西。既然如此,不如讓給更需要的人。”
我笑出聲:“更需要的人?賀霖嗎?”
我的眼神裏的嘲諷太明顯,她脾氣瞬間炸了。
“蘇硯!別在這兒無理取鬧!”
“嵐姐,你別生氣,都是我的錯。我就是想替受難的災民點一盞。”
賀霖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程嵐一下把他護在懷裏,皺眉衝我:“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霖霖做這事是為了災民,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我懶得辯:“換燈這事,想都別想。”
在她眼裏,我永遠自私惡毒;在她那位青梅眼裏,他永遠普度眾生。
我第一次見賀霖,是我和程嵐的婚禮上。他紅著眼突然出現。
那天,程嵐緊攥著我的手,對我說賀霖是她“弟弟”。我當時真高興,以為他們是表姐弟,還把賀霖安排在主桌。
婚後半年,他常來。我也會時不時給他帶點小禮物。
漸漸地,程嵐不再避諱,開始肆無忌憚地對他好,仿佛認定我不會吃醋。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青梅竹馬、關係親密,隻有我不識相。
後來,她又一次因為賀霖缺席了與我的約定,我爆發了。那是我第一次和她爭吵,話越說越難聽。
她說賀霖隻是她的“弟弟”,是我無理取鬧。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弟弟”能和“姐姐”一起過七夕,能給“姐姐”準備貼身衣物,受了委屈還能不顧體麵趴在“姐姐”懷裏。
想到這兒,我渾身隻剩冷。
第3章
“程嵐,不管你是為了那些被你拋下的災民,還是為了你的小青梅,滅我父親的長明燈,你想都不要想。”
她上前一步逼近我,壓著嗓音:“蘇硯,你能不能分清場合?這裏是佛門重地。霖霖隻是我的弟弟,我也隻把他當弟弟。你再吵,我們就離婚。”
以前看到她這樣,我或許會退讓。現在,我隻有怒火。
“離婚?你沒看消息嗎?協議我已經發給你了。你們再不走,我不介意去軍區大院講講你擅離職守的事。”
她難以置信地瞪著我,像是沒看懂我怎麼會突然強硬。
“你冷靜一點。”
“我不冷靜?”在周圍香客震驚的目光裏,我抄起供台上的供果砸了過去。
“我還不夠冷靜嗎?結婚三年,你摸著良心問問,你有多少次為了賀霖丟下我?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都長!”
“所有人都說你們天生一對,你什麼時候反駁過,哪怕辯解過一句?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把賀霖當成什麼,你自己最清楚!”
供果砸在她眉骨上,她用手捂著,疼得眼角發紅。
“蘇硯!這裏是寺廟,不是你家!”
賀霖躲在她身後,見狀更是裝委屈:“姐夫,都是我的錯,讓你誤會了。但我和嵐姐之間真的沒什麼。要是你不信,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出國。”
他的語氣滿是塗抹過的可憐。程嵐看我的眼神,寫滿了失望。
“你憑什麼走?做錯事的不是你。”她冷冷看我,“是他太敏感、太小題大做。蘇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向霖霖道歉。”
滾燙的燭淚滴在我手背上,卻比不上心口的疼。
“我憑什麼道歉?受害的是我。我怎麼可能逼他出國?我還得祝你們百年好合?”
賀霖咬緊牙關,繼續裝,“姐夫,你別話裏帶刺,也別這麼陰陽怪氣。”
程嵐一把拉住他,朝我吼:“別逼我跟你離婚!”
我上前一步,毫不退:“離婚?我不是早說了嗎?是我不要你,是我要離。”
見我握住點燃的香燭,她條件反射把賀霖護在身後。
“先把蠟燭放下!霖霖要是受傷,我絕不放過你——”
我不耐煩地打斷:“我哪敢動他?他背後有你。我一個普通人,怎麼惹得起?”
她這才反應過來我看到那條朋友圈,眉頭鬆了一些:“你吃醋可以直接說,何必鬧成這樣?我知道這段時間冷落了你,等我忙完——”
她總是這樣。她很清楚我在意的不隻是她和賀霖曖昧,更是她那套敷衍。
“夠了。”我厭煩地截斷,“就算你和賀霖結婚生子,我也無所謂。但誰碰我父親的燈,我就拚命。”
程嵐第一次在我眼中看見那麼清晰的厭惡,愣了一下,語氣終於軟下來:“你姐姐的傷......怎麼樣了?”
我喉嚨發緊,低聲:“你沒資格問。”
姐姐已經去找爸爸媽媽了。
她沒聽出我聲音裏的顫,皺眉:“別賭氣。你姐姐不會有事的。再過幾天,等我收尾,我陪你去醫院看她,這樣總行了吧?”
我沒回應。她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後退,抬手揮起香燭。
“帶著他走。”
程嵐臉色一沉,像故意示威似的,扣緊賀霖的手指,帶著人轉身。
“蘇硯,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
第4章
僧侶和香客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像被抽空了筋骨。跟住持致歉後,我把父親的長明燈重新點亮,又把香燭歸位。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麼多盞燈裏,唯獨父母那兩盞最亮,像在無聲地安慰我。
我蹲在地上,忍不住哭了很久。
回到家,我把亂糟糟的客廳收拾整齊,擺上姐姐和父母的遺像。
第二天,我還在發呆,門就被打開了——程嵐帶著賀霖,上門。
“嵐姐,會不會打擾你和姐夫?”
“怎麼會。安心住下,這兩天別去上班。”
“嵐姐,你對我真好。”
賀霖抱著她的腰,滿臉“感動”。程嵐揉了揉他的後頸,目光溫柔。
砰的一聲,伴著賀霖的尖叫,我猛地拉開臥室門衝出去,祭台已經被砸得亂七八糟。
我一把把賀霖推倒,撿起他腳下的姐姐遺像。
程嵐係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先扶賀霖起身,檢查有沒有摔著。
“蘇硯!你到底想幹嘛!霖霖是客人。你要是不想在家待,就滾出去!”
滿地狼藉像針紮在眼裏,我血壓直衝腦門:“滾!你們滾!這裏是我家!”
她看我還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冷笑:“這房子是怎麼來的,你是不是忘了?”
是啊,這房子現在不止屬於我。當初父母去世,我大四,姐姐研一,手頭拮據。為了讓姐姐繼續讀書,我把父母留下的舊房賣了。結婚時,是程嵐又把這套房買了回來,當作婚房。
“你非要逼我?”
她把賀霖安在沙發上,衝我挑眉:“是你先逼我。向霖霖道歉。”
我咬緊牙:“做夢。”
“那就滾。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抱起父母遺像往外走,被她叫住:“等等,那是什麼?”
賀霖縮肩,顫著嗓子:“嵐姐,像是他姐姐的遺像。挺嚇人的。”
程嵐聞言,上來一把抽走我懷裏的相框,瞄了一眼,冷聲:“你是真的病了?這麼盼著你姐姐死?”
我撲過去搶,被她攔住。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要不是你,姐姐不會死!”
她把我推開,眼神厭惡:“真該把你送精神病院。”
她眼睜睜把相框摔在地上,我拚命掙紮,手臂猛地一扭,疼得汗直往下滴。
我的聲音徹底失控:“還給我!你讓我走,我走。為什麼要毀我姐姐的東西!”
程嵐顯然沒料到我會崩潰成這樣,遲疑著問:“你姐姐明明已經被救出來了,你到底——”
我還沒開口,賀霖上前拾起照片。我不顧一切衝過去,他像被嚇到,一抖手,把照片撕成兩半。
我看著那一幕,眼淚止不住,膝蓋和手肘都擦出血。
“滾!都滾!”
程嵐把裝委屈的賀霖護在身後:“不過是張照片,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何必——”
我咬牙打斷:“我姐姐死了!她死了!你聽不懂‘死了’是什麼意思嗎!”
她明顯愣住,臉上閃過震驚,慌亂撥通副官的電話。
“團長,我們查到了......蘇先生的姐姐確實被救上來過......”
她脫口而出:“聽到了吧?你姐姐被救出來了,你不要——”
話音未落,副官又道:“團長,蘇女士被救出時,已經沒有呼吸。我問過救援隊,說要是再早十分鐘,也許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