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友陸硯是城裏最有名的殯葬化妝師,也是逝者家屬口中的“最懂分寸的好人”。
可在我高燒不退時,他用剛觸碰過遺體的指尖,隨手貼了貼我的額頭,說一句“退燒了點”便走了。
我騎車摔傷腿,他帶回一束祭奠用的白菊插在我床頭,笑道這花新鮮,能“沾沾福氣”。
直到我父親在商場撞見他與一位剛喪夫的富豪客戶十指緊扣、親密挑選珠寶,受刺激當場心梗。
我在搶救室外手發抖地撥他電話,求他回來向父親解釋。那頭,他的語調冷靜而疏離:
“晚珂,我這邊有位重要客戶,情緒很不穩定,人已經到了天台邊緣,我必須處理。你體諒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他所謂的“處理”,不過是陪著那位客戶去冰島散心。
我獨自替父親辦完葬禮,遞交了出國外派的申請。
回家收拾行李時,正撞見他神采奕奕地倚在門邊。
“晚珂,叔叔身體好點了嗎?改天我去看看,順便把訂婚的事談起來。”
他不知道,從父親合眼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間隔著的,已不隻是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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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後的第三天,我才有力氣打開父親的衣櫃。
裏麵仍掛著那件他為陸硯特意定製的西裝。
我撫著那冰涼的絲料,淚如決堤。
這時,門鎖轉動。
下一秒,一雙帶著寒意的手從背後覆上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他壓低聲線,故作親昵。
我的身體僵住。
那些他夜裏工作歸來、我為他溫著手的時刻,曾是我們的小默契。那時我會抓住他冰冷的手,握進掌心,嗬著氣埋怨他又不注意保暖。
可此刻,冰冷的觸感隻讓我想起他摸過遺體的手落在我燒得滾燙的額頭上——胃裏翻滾。
我沒有像從前那樣配合,一根根掰開覆在眼瞼上的手指。
他愣了下,繞到我麵前,帶笑帶嗔:“林晚珂,怎麼了?還在生氣?”
他抬手要像以前那樣揉亂我的頭發,“我知道前陣子我太忙,忽略了你和叔叔。等我這段忙完......”
他噎住了。
我目光釘死在他的右手無名指上——一枚碩大的鑽戒,在昏暗的室內刺目耀眼。
那款式與克拉數,絕非尋常;也與當初我求婚時他以“職業不便”為由拒絕的那枚素圈戒指,相去萬裏。
時間像被掐斷。
他察覺我的視線,像觸電般縮回手,試圖摘下戒指。指腹碰到戒圈,又頓住——臉上一閃而過極複雜的神色,終究隻是僵硬地握成拳。
“這個啊......”他扯出個勉強的笑,裝作輕鬆。
“是江女士——就是那位客戶——非要送我的。說感謝我這段時間開導與陪伴,她走出了喪夫的陰影。”
“推不過,我暫時收著。”
“開導和陪伴?”
我重複,嗓音幹澀得像砂紙。
“在冰島看極光的開導?在奢侈品店挑珠寶的陪伴?”
他的臉色倏白,張口欲辯,終究避重就輕:“晚珂,你別這樣。上次叔叔病發,我沒能趕回,是我錯。”
“但江女士當時真的很危急,站在天台邊上,一條人命啊,我不能不管......”
“一條人命......”
我低聲咀嚼,心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疼得窒息。
我父親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他見我不語,以為我鬆動,上前一步去拉我手臂,語氣又掛上他拿手的溫柔:
“我們冷靜點。你這段時間很累,我改天就去看叔叔......”
他頓了頓,“你看,我們現在不正好嗎?之前覺得時機不成熟,現在——我覺得可以把訂婚提上日程了。”
“等訂婚的消息告訴叔叔,他一定高興,說不定病就好了。”
“訂婚?”
我幾乎笑出聲,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眼前這個眉眼精致的男人,忽然陌生得讓人發冷。
僵持的沉默中,他的手機響了。
那特定的鈴聲讓他立刻掏出手機,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背過身接通,語調溫軟成我不曾聽過的樣子:“喂,江女士......嗯,我剛到家......沒事,在收拾東西......”
說著,他快步進衣帽間,從最裏麵拿出一個昂貴的旅行袋。
他動作熟練地把梳妝台上幾個嶄新的奢侈品首飾盒、一隻用絨布包著的腕表,還有幾條看起來就很貴的絲巾塞進去——那明顯不是他自己的東西,卻像做慣了。
“......好的,您別急,我現在就下樓。”
掛斷,他拎起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壓根沒看我一眼,直奔門口。
手握上門把手時,他才像想起我似的回頭,丟下一句:
“江女士那邊有急事,我得馬上過去。她情緒還是不太穩定,不能離人。”
“我們的事,等我回來再談。”
門合上了。
我像被什麼驅使,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簾子。
樓下,一輛黑色賓利靜停路邊。
一位穿著黑色大衣、身形修長的女人靠在車旁。見到陸硯,她立刻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接過他的旅行袋,另一隻手熟稔地攬住他腰側。
陸硯沒有半點抗拒,反而仰頭對她露出倚賴的笑。
女人低頭在他額頭印下一吻,再替他拉開副駕車門。
在他彎腰上車的瞬間,我清楚看到,那個女人抬頭朝我的窗口看了一眼。
車子絕塵而去,消失在夜色裏。
我放下窗簾,屋子死寂。
原來不是戴戒指工作不便,隻是不喜歡我給的;
也並非忙到抽不開身,隻是她眼裏,我和我父親都比不上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富豪客戶。
我回到書桌,從抽屜最底層抽出那份早填好的《外派申請表》,紙邊被我反複摩挲起了毛。
我拿起筆,在申請人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林晚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