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周宿口口聲聲說傾慕她們家的寶貝——可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傾慕”?
奪人江山,囚人滿門,將金枝玉葉圈作籠中雀,說不得還會將什麼醃臢下作的手段用在宗政懷月身上......這,究竟算哪門子的心悅啊?!
那人根本就是個瘋的。是個心思詭譎、以戲弄世情為樂的惡魔。
可就是如此,宗政懷玉卻在無人時勸自家父母:
“無論如何......他周潮生對小妹妹終究是存了幾分真意的。否則你我如今豈能尚存性命?”
男人話音冷靜,像在拆解一盤殘局:
“眼下此番,若想保住宗政氏的餘脈,唯有委屈小妹妹。若能得一個......流著兩家血脈的子嗣,宗政家或許還有重回棋局的可能。”
宋芳懿聽完,滿眼的絕望。
你是說,要讓她十月懷胎、放在心尖尖上嗬護長大的嬌嬌兒......去以身飼虎?
這怎麼行......
如果可以,宋芳懿寧可立即撞柱而亡,也不願女兒受如此折辱。
可世間從無“如果”。宗政氏上下百餘人還懸在刀尖上——皇子身陷囹圄,生死不知;公主駙馬終日惶惶,如履薄冰;後宮嬪妃個個瑟縮於宮牆之內,朝不保夕。
且若非因著宗政懷月,早在胥都城破那日,他們便已遭受不忍言之事。
就像唐玄帝的姐姐,南唐的大長公主宗政嘉那樣——
被強押著與一塊冰冷墓碑拜了天地,跪著“嫁”給了一個死人。
從此日夜囚於舊府,隻能抱著那方碑石度日,叩首、懺悔、受盡淩辱,生生被磨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最後連死,都成了一種奢侈。
天不憐見。那般心狠手辣、幾近瘋魔之人......她自幼被護得滴水不漏、乖得猶如貓崽子一樣的女兒,如何受得住磋磨?!
宋芳懿的淚又開始無聲滾落。
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顫抖著將女兒摟緊。連半句勸說宗政懷月與周宿親近的話,都吐不出來。
最後還是一旁怯怯的四公主問,“小妹妹......你與駙馬,有沒有......有沒有......在一處?”
“自然是在一處的呀~”宗政懷月沒聽懂,利落的點頭,“我同駙馬日日都在一處,他有時公務繁忙,回來晚了,也會來尋我,同我講些風物趣事。”
說起這些,少女嘴角漾開真切的笑意。
駙馬“沈嘉硯”博聞廣識,知之猶多,仿佛這世間便沒有他未曾見聞過的趣事。
從胥都巷陌的軼聞,到關外風物的奇趣,從山川形勝、人文舊跡,到戲文唱詞、佛經道藏,他皆能娓娓道來,言之有物。
宗政懷月初聽時便覺驚佩,二人時常相伴閑聊,談笑風生,倒真有幾分相見恨晚、知音難覓的投契。
“駙馬不愧是一舉登科的探花郎,”她真心歎道,“論眼界學問,隻怕連翰林院夫子教出來的幾位哥哥......也要遜色幾分。”
不過人無完人。“沈嘉硯”於情愛一事上,倒似乎格外的沉溺。
“對了,阿娘,”宗政懷月忽然想起什麼,神情依然澄澈坦然,“我有一事尙想請教您——若男子......欲求不滿,該如何做才能令他滿意?”
“沈嘉硯”待她著實不錯,她自然也應當投桃報李,盡好為人妻該有的本分。
“......”
宋芳懿怔住了。
她望向女兒的目光,漸漸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層揮不去的陰翳。
回程時,磨磨蹭蹭不肯走,被勸了好幾回才終於踏上馬車的宗政懷月獨自坐在車榻裏,垂眸不語,神色也鬱鬱的,像被霜打蔫了的花。
周宿靜靜看了她一會,才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殿下怎麼了?是惱了臣執意要帶你回府麼?可殿下身子不大好,府裏還煨著今日的湯藥......實在是不便留宿宮中。”
宗政懷月沒有應聲,呆呆的坐在那,不知在想些什麼。
於是周宿又靠近些,柔聲續道,“這樣可好——下次回門,咱們連藥爐子一並帶上,就在宮中的小廚房裏煨著。如此殿下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駙馬。”宗政懷月忽然反手攥緊他的手指,力道有些急,“你有沒有覺得......今日爹爹他們,有些不對勁?”
周宿瞳仁一縮,麵無表情的問,“殿下是指......何處不妥?”
“就是不妥,哪裏都不妥。”
宗政懷月眉心擰起,內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爹爹今日幾乎不怎麼同我說話,偶爾開口,也是語重心長。還有阿娘......她雖笑著,可我聽得出來,她不開心,很不開心。”
在玄瓊台時,宗政懷月不願讓家人再多添煩惱,所以閉口不談。可那是她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至親,她怎會察覺不出他們的異樣?
“你說......”少女揚起臉望向周宿,瓷白的肌膚上映著晃動的燈影,也映著不安,“他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難處?”
聞言,周宿倒是由衷的笑了。他的小菩薩,還真是難糊弄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