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爐氤氳,華蓋層疊,公主儀仗極盡隆重。
護嫁的羽林衛騎兵盔明甲亮,馬蹄踏碎積雪,聲如悶雷。
其後,描金紅木箱籠覆以猩紅錦緞,嫁妝車隊更是綿延數裏,望不見盡頭。
這陣仗,何止黃金三萬,白銀十萬。
還有那東珠、珊瑚樹,綾羅綢緞經史子集、人參、鹿茸......數不勝數。
縱是護嫁的士卒、宮女、宦官、醫官、匠作林林總總也超五千餘人。
天朝上國的體麵奢豪盡在其中。
隊伍邊緣,一個佝僂身子的老者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旁邊伸來一隻手,穩穩扶住了他。
老者嚇了一跳,心想到底是老眼昏花了,還以為自己身邊沒有人。
“多謝郎君。”老者喘著白氣,露出一口稀疏的黃牙,“老朽張五,軍器監的鐵匠,這般天氣還要走遠路,真是......”
“九霄,家中務農。”年輕男子聲音平緩,深邃沉靜的目光卻掠過前方浩蕩的隊列。
張鐵匠絮叨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北狄人哪用鐵器,都是獸骨磨的箭鏃。還有你,說是農桑,可漠北千裏黃沙,種得出什麼粟米,再說他們也不吃五穀,終日啃酪飲漿。”
他搖搖頭,“朝廷挑咱們這些人陪嫁,實在古怪。”
九霄沉默。
確實古怪。
但這與他無關。
他此來隻為完成一樁生意。
有人出了極高的價錢,點名請黑方閣閣主親自護送公主至北狄王庭。
黑方閣乃江湖中隱秘的情報與委托組織,網羅四方消息,亦接種種奇單。
但指名要閣主親自走單的,多年來僅此一例。
對方開出的酬金是百塊金餅,先付一半。
這個數目足夠買下長安最好地段翊善坊、來庭坊及東市附近親仁坊、崇仁坊的頂級官員宅邸。
單主付錢時說得清楚:“不論死活,送入北狄即可。”
為何送親儀仗五千人,有羽林衛保護還要另雇江湖人暗中走這一趟。
好一句“不論死活”,仿佛那人一早便知,這趟路,有異。
方才鑾駕之內極細微的爭執聲無人注意,卻逃不過九霄的耳朵。
不會是......
正思量間,忽聽前方一陣騷動。
一個總角孩童從人縫裏鑽出,追著一隻滾落的毽子,直直撞上嫁妝箱子。
那箱是紫檀所製,四角包著鎏金銅葉,描金繪著纏枝牡丹。
本該裝滿珠玉,沉如磐石。
可孩童一撞,箱身竟晃了晃,發出空悶的響聲,在雪地裏滑出半尺。
押運的兵卒臉色驟變,拔刀嗬斥。
孩童的母親撲出來磕頭,額頭抵在冰雪裏,凍得通紅。
在兵卒刀劍將出未出之際,九霄已趁亂閃身,衣袖一卷,一股柔勁將那對母子輕輕推入人群深處,瞬間被圍觀百姓淹沒。
九霄目光微凝。
這般尺寸的紫檀重木箱,若實裝金銀,少說需兩名壯漢方能抬起。
可方才......他指尖在袖中輕叩,輕得嚇人。
一陣小小的紛亂讓隊伍停滯了片刻,卻也助九霄輕鬆越過冗長的隊伍,立在鑾駕之側。
腳尖點地,人影形如鬼魅掠至車頂。
撥開木門,一美豔絕倫眼神迷離的少女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電光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