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屋是回不去了,九霄背著昏迷的少女暗夜前行。
腳不沾地,身輕如燕,瞬間不見了蹤影。
山林盡頭有一座山神廟,廟裏蛛網橫結。
殘破的神像在昏暗光線下半隱半現,麵目模糊。
尋了處還算幹燥的角落,九霄鋪上厚厚一層枯草,將薑令儀輕輕放下。
起身,在廟中央清出一塊空地,用火折子點燃枯枝。
火光跳躍,映著她狼狽的側臉。
血汙、淚痕、淩亂的發絲黏在頰邊。
即便昏迷,那雙秀氣的眉也緊緊蹙著,長睫在眼瞼投下暗影。
赤足露在破爛的嫁衣外,凍得青紫腫脹,腳底細小的傷口仍在滲血。
九霄看了片刻,轉身出了廟門。
回來時,他捧著一陶罐幹淨的積雪,臂彎裏還夾著幾根枯枝。
剛踏進廟門,就聽見了細細的嗚咽聲。
火堆旁,薑令儀已經醒了。
正抱著膝蓋蜷縮在草堆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
哭聲壓抑著,悶悶的。
九霄的腳步滯在原地,渾身起栗。
他最怕人哭。
刀劍刺穿皮肉,毒藥浸蝕經脈,生死一線的搏殺,他都能麵不改色。
唯獨眼淚,尤其是女子這樣隱忍又綿長的哭泣,就像憑空挨了一記悶拳,無處著力,隻能幹站著發慌。
他定了定神,硬著頭皮走過去,將陶罐架在火堆上。
積雪緩緩融化,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醒了。”他開口,嗓音幹啞,“喝點熱水。”
嗚咽聲停了一瞬。
薑令儀抬起臉。
火光映亮她紅腫的眼,鼻尖通紅,嘴唇微微哆嗦,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又茫然,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滾落。
大顆大顆,順著臉頰滑下。
九霄駭然呆住。
若是可以,此刻他恨不能遁地三尺。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九霄從懷裏摸出兩枚野果,這是在回來的路上順手摘的。
紅彤彤的,架在火邊慢慢烤。
“嘗嘗。”他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很甜。”
果皮在火烤下微微皺起,散發出清甜的香氣。
少女的哭聲漸漸低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接住他遞過來的熱熱的果子,低頭,小口咬了一下。
“甜嗎。”九霄問。
她點點頭,又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
可眼淚還是控製不住,吧嗒吧嗒掉在果子上。
九霄:......
想死。
看著那枚沾了淚水的果子,九霄覺得自己的胃也開始發澀。
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果子都,都哭鹹了。”
薑令儀抬起淚眼,鼻音濃重:“我忍不住。”
從昏迷出嫁和親,到被追殺,再到雪夜遇狼,之後又被暗衛圍攻,幾番險些喪命。
再看看美麗嬌氣的小娘子,此刻衣衫不整鬢發散亂,活像個瘋婆子......
遇到這樣的事,哭一哭,似乎也是正常的。
九霄說服了自己,不再阻止她哭泣。
隻默默攥緊了拳頭給自己打氣。
許久後,薑令儀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哽咽:“我叫薑令儀,我阿爹是鎮北大將軍薑呈謙。”
說起父親,她心中滿是驕傲,聲音也平靜了許多。
“我阿爹是大雍第一將軍。”她說,“宮裏嬤嬤說,阿爹年輕時是京城最俊朗的兒郎,後來去了北境,風吹日曬,皮膚黑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像鷹。”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北狄人怕他,聽說隻要薑字旗出現在關外,狄人的馬隊就會後撤三十裏。他守了燕北十二年,一次也沒讓狄人越過飲馬河。”
九霄靜靜地聽著,往火堆裏添了根柴,這些他都知道。
“那你該在北境長大才對。”他說得漫不經心。
薑令儀怔住。
柳眉蹙起,努力回憶,眼神漸漸變得迷茫:“母親去世後父親領命戍邊,我便被接入宮中,許多事我記不得了......”
她眉頭越擰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破爛的衣角。
她忘記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每次溯回之後。
仿佛是一種交換的代價,老天爺讓她看到某些真相後總會剝奪她珍貴的記憶。
包括......阿娘的長相。
“一點兒都不記得了嗎。”九霄追問。
薑令儀抿唇搖頭,“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