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十年後,仍是兩手空空
陸文雍養外室的事,虞惜是知道的。
虞家倒台的那一天。
虞惜拿著婚書上門,緊張且期盼地問道:“首輔大人,還願認這門親事?”
陸文雍挑起她的下巴,笑意風雅:“虞家娘子這般好模樣,便宜了別人,我可舍不得。”
他娶了虞惜,但沒有十裏紅妝,也沒有鳳冠霞帔。
她由一輛轎子送進陸府的婚房中,當夜,她以為陸文雍隻為履行婚約而已,陸文雍卻將她拆骨入腹,三天下不了床榻。
後來,她在首輔府上恪盡職守,做個賢妻良母。
饒是陸家上上下下,無人看得起她,她也從無怨言。
隻等到陸文雍下了朝,侍奉他左右,盡享床笫之歡。
但這些日子,陸文雍回家次數少了,那夜虞惜隻穿肚兜,撲進他懷裏,卻被陸文雍推開。
“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歲了?”
虞惜坐在銅鏡前,恍然十年彈指一瞬間,她已經不再年輕,風華不複。
而陸文雍,仍舊如日中天,備受皇帝倚重。
那日,她偷偷跟著陸文雍出府,在桃林見著了他的外室。
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刺史府上的小姐,生得白白嫩嫩,身量纖細。
虞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成日裏為陸府操勞,手上布滿了薄繭,
生過孩子,鬆垮的肚皮,生出了一條條妊娠紋。
她不能永葆青春,也沒能耐留住陸文雍的心。
屋漏偏逢連夜雨,她的孩子燕兒高燒不退,太醫說是血症,得用天山雪蓮入藥。
可是那藥遲遲回不來,生生熬死了她的女兒。
虞惜瘋了般衝進太醫院,指著太醫斥罵他是殺人凶手。
那時她才曉得,天山雪蓮早就送到了陸府。
隻不過,陸文雍用那極其珍貴的雪蓮,為外室娘子做了養膚膏。
燕兒才三歲,離不開虞惜。
常常抱著她胳膊,一聲聲軟軟的“娘親”喚著。
給燕兒下葬那日,二月初二。
他們說,夭折的孩子要身首分離,方能入土。
虞惜護不住棺木,眼睜睜看著孩子留不下一具全屍。
她哭到昏厥,醒來時,陸文雍坐在屋內,陰沉沉地責問道:“你是怎麼為人母的?連一個孩子都照看不好!”
虞惜一度絕食,欲隨著孩子而去。
她如今快三十的年紀,雙手空空,什麼都抓不住。
幾日後,外室娘子接到了陸府,陸家主母給虞惜送來了滋補的藥:“她進門衝衝晦氣,你也別太往心裏去,一個丫頭片子,老天爺要收也是沒辦法的事。”
虞惜方知,外室娘子也生了個娃,是個男娃。
他們看不上虞惜,看不上她的女兒,視如草芥!
虞惜的心死了。
如果當年,她沒有嫁給陸文雍,一切會是什麼樣子?
但人在世間,沒有回頭路。
虞惜允許自己再墮落三日,三日後,她早早起床梳洗,穿了素衣,發髻上簪了花。
侍奉她的丫鬟晃了晃眼,有些不敢認:“夫人,您還好吧?”
她擔心虞惜打扮妥帖,是尋死去。
虞惜眼神黯然,仿佛抽走了眸子裏所有的光亮:“放心,我不會自尋短見,更不會意誌消沉。”
她沒有帶丫鬟婢女,從後院偏門離開時,兩個婆子正在因用什麼喂養陸家小少爺起爭執。
虞惜不自覺想到了燕兒。
虞家原先是軍機處章京,虞父得罪了一些人,被貶到幽州做典史。
幽州那地方是個不毛之地,舉家搬遷之際,虞父給出一封婚書,落下了虞惜。
“惜兒,你去首輔陸家,這是陸大人父親為他定下的婚事。你去了,保不齊虞家還有回旋之機。”
父親滄桑的模樣,尤今在眼前。
虞惜以為隻要討得陸文雍的歡心,就能救父親,她以為陸文雍是愛她的,他們可以恩愛如漆,長長久久。
直到燕兒喪命,虞惜才明白。
陸文雍隻是饞她身子,若他有心,早就將父親調離幽州。
哪怕不能官複原職,遣去一個富庶之地也未嘗不可。
但是他沒這麼做!
如果有心,就不會在她年歲漸長後,另結新歡。
若是有心,她的燕兒......
虞惜閉上眼,心裏亂的緊,身前男子關懷的話帶著幾分猶豫:“惜兒,你想好了,這是拋頭露麵的活,若是陸府發覺,恐會徒增事端。”
飯莊裏人聲雜亂,虞惜再睜開眼,手心掐緊:“秦大哥,隻要你不嫌棄,我打雜叫賣,都行的。”
秦束自小跟她一起長大,秦家叔父官拜戶部侍郎,見過虞家高樓塌的秦束,無心入仕,借著戶部這層關係,經營著京城的米麵營生。
虞惜找到他,一來是熟人,二來聽聞米麵鋪,是個肥差。
朝廷那會兒提拔米糧僉選,陸文雍也曾安排過自己的人進去,但終究是被秦家包攬,陸文雍還因此參了戶部侍郎一本。
“其實你可以做掌櫃的,我們這麼熟了,沒必要去受這份苦。”秦束耷拉著眉頭,看虞惜滿是心疼。
十年前,誰能想到,當初名動京城的貴女,如今蹉跎成這副老態橫秋的模樣?
想當年,虞惜一曲翹袖折腰之舞,在宮宴上令天子悅色;給太後畫的畫像,更是當做傳世之作,如今還懸掛於長壽宮中。
可以說,當年的虞惜,放眼京城,那都是世家貴女欽羨、模仿的對象。
好景不長,虞家分崩離析。
虞惜也嫁為了首輔夫人,幾近銷聲匿跡。
“以前是以前,過去的就過去了,我現在隻想認真的活著,不是踩在雲端,觸不到底的活。”虞惜穿著綾羅綢緞,卻總覺得這身衣服,像一套枷鎖。
她起先想去胭脂鋪。
但京中貴女,誰家府裏沒養兩個妝娘,若想從中謀利,還不知折騰到幾時。
說做就做,虞惜當即去了秦記米鋪,換上了粗衣短打。
“這是今年的新米,一鬥十五文,這是玉米,一鬥十文,胡椒金貴,一錢一貫紋銀。”
虞惜跟著掌櫃的記下,米糧鋪子當下已經歇業,辰時開午時終。
她的工作,隻需跟著掌櫃的迎進店的客人,稱米稱麵,核算賬目。
閉店時,還需要收拾妥帖,等待次日開早市。
虞惜忙活一天回陸府,沒想到,陸文雍竟然坐在她的房中。
菱花椅上,陸文雍身著黑紫色長袍,麵目消瘦,氣質沉穩。
他不苟言笑,一眼肅穆嚴厲的樣子。
從前見著陸文雍歸家,虞惜便熱切地迎上去,此刻,她頓住腳,看陸文雍再無半點歡喜。
“陸大人有事麼?”虞惜拾掇了半天米麵鋪子的殘局,腰酸背痛,精神氣萎靡。
陸文雍隻當她還在介懷外室入府之事,冷著臉道:“過些時日便是準兒的百日宴,你什麼也沒準備,一天不見影,哪鬼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