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紗布一圈圈拆下。
沈清歌坐在化妝鏡前,主刀醫生站在她身後,仔細檢查術後效果。
“消腫情況良好,調整都達到了預期。”醫生說。
“墨先生十分鐘後到。”陳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請做好準備。”
沈清歌緊張地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白芊芊式的表情。
九點整,書房門準時被推開。
墨廷淵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一進門,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清歌臉上,時間在好像被拉得很長。
沈清歌屏住呼吸,等待著評判。
墨廷淵的手輕輕抬起來,“疼嗎?”他又問了一遍昨晚的問題。
“不疼。”她用白芊芊的聲音回答。
“很好。”他收回手轉身走向書桌,“比預想的要好。”
說完,墨廷淵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吃早餐。”
沈清歌這才注意到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托盤。兩杯黑咖啡,一份水果沙拉,極其寡淡,符合白芊芊的飲食習慣。
她在對麵坐下。沙拉索然無味,咖啡苦得舌頭發麻。
白芊芊怎麼能每天吃這些東西?
“今晚有個慈善晚宴。”墨廷淵切著吐司,“你需要出席。”
沈清歌的叉子停在半空:“我?”
“芊芊生前是基金會的形象大使。”他淡淡地說,“你以墨太太的身份出席,是對她遺誌的延續。”
遺誌。這個詞讓沈清歌胸口發悶。
白芊芊死了,卻好像無處不在。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微笑,說幾句話。稿子陳默會給你。記住,你是代表芊芊去的。”
沈清歌點頭。還能說什麼呢?
“你的手。”墨廷淵突然說。
沈清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一雙普通的手,皮膚略顯粗糙,左手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芊芊的手很漂亮。”他咽下吐司,“她彈了十五年鋼琴,手指纖細,沒有任何疤痕。”
沈清歌下意識把手藏到桌下:“我會戴手套。”
“不止是手。眼神。”墨廷淵像是自言自語,“你的眼神不對。下午讓形體和聲樂老師多教教你”
沈清歌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垂下眼簾,再抬眼已經換上了白芊芊純然無辜的眼神:“我沒有恨,廷淵。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弟弟。”
墨廷淵又看了她很久,“現在,你可以走了。”
沈清歌如獲大赦,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聽到墨廷淵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歌。”
“記住,你弟弟下周的醫療費,取決於你今晚的表現。別讓我失望。”
下午的課程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老師要求很苛刻。“芊芊小姐的聲音像風鈴,你的太實了,像石頭。”
沈清歌越來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變成另一個人。
但每當她想放棄時,腦海中就會浮現弟弟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四點半,課程終於結束。
沈清歌癱坐在地板上。老師離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學得很快。”她的語氣難得不刻薄,“但太用力了。你是在表演它們。時間久了,你會分不清自己是誰。”
沈清歌苦笑:“我隻需要扮演到她弟弟痊愈。”
老師沒再說話,搖搖頭轉身走了。
六點,陳默準時出現。
送來的禮服是定製款,和白芊芊在去年慈善晚宴上穿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芊芊小姐當時穿的衣服照片。”陳默說,“您需要熟悉每一個細節。”
“晚宴流程在這裏。”他又遞來一份文件,“您需要致辭,之後會有媒體采訪,記住,任何偏離腳本的發言都可能造成不良影響。”
“如果有人問起芊芊小姐的事呢?那些沒在清單上的問題。”沈清歌問。
這次陳默沒說話。
晚上七點,沈清歌做好發型妝容,站在別墅門廳等待。
鏡子裏,她看到白芊芊的影子。不,她就是白芊芊的複製品。
墨廷淵從樓上下來。他今天穿了黑色燕尾服,襯得身形越發挺拔。
“項鏈歪了。”他說,伸手調整了一下她頸間的項鏈。
指尖不經意擦過鎖骨,讓沈清歌微微一顫。
沒等她多想,墨廷淵彎起手臂示意她。沈清歌僵硬地挽上去,他的手覆蓋在她手上,掌心還在溫熱。
“記住,”上車前,墨廷淵在她耳邊低聲說,“今晚你是墨太太,是白芊芊的延續。不要讓我看到沈清歌。”
車門關上,駛入夜色。
沈清歌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弟弟發來的那條消息:“姐,我想再走路,想再去踢球。”
車子駛入酒店車道。
侍者拉開車門,墨廷淵先下車朝她伸出手。
沈清歌搭上他的手,輕快地踏出車門。
快門聲如暴雨般響起,閃光燈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微笑。”他低聲說,臉上掛著公眾笑容。
沈清歌揚起嘴角,慢慢搭著他走。
主持人在紅毯盡頭等待他們。
“墨先生,墨太太,歡迎歡迎!”主持人熱情洋溢,“墨太太,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我們都知道,這個基金會是白芊芊小姐生前最重視的事業之一,您接替她擔任形象大使,有什麼感想?”
沈清歌接過話筒,背了無數遍的台詞在腦海中打轉。突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
酒店大堂的旋轉門邊站著一個女人,穿著服務生的製服,正朝這邊看過來。
那個女人有著一張臉。
一張和沈清歌現在這張臉,不,是和照片上的白芊芊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沈清歌恐懼地一頓,話筒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墨廷淵猛地收緊摟在她腰間的手。“沈清歌。”他在耳邊咬牙低語,“你在做什麼?”
但沈清歌聽不見了。她的目光死死鎖那個服務生,而對方也正看著她,轉身,消失在旋轉門後。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沈清歌知道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一個鬼魂。
或者,一個本該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