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兩人互相對視著,門板的反抗漸漸減弱,林哲也不著急,就那麼舉著酒壇望著王厲。
壇中“醉仙翁”緩慢晃悠著,輕微的響動仿佛是世間最極致的誘惑。
僵持良久,王厲終究是敗下陣來,後退了一步:
“進來吧。”
林哲暗舒了一口氣,提著酒壇麻利地衝了進去。
田頭宿舍比林哲那七人間稍窄些,但至少是單人間。
裝飾頗為簡陋,一床,一桌,一櫃,牆上光禿禿的,連道花紋都沒有。
桌上攤著幾本卷了邊的舊賬冊,還有半碗看不出原色的糊狀食物,大概是晚飯剩下的。
林哲把賬冊往旁邊推了推,騰出塊地方,隨後麻利地擺上燒雞、幾樣鹵味,又把酒壇端正放好,摸出兩個粗瓷碗。
一切做得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多次。
王厲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並未做聲,直到林哲做完這一切,才淡淡開口:
“你今天過來,就為了喝頓酒?”
“這話說的,”
林哲抱起酒壇,開始倒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碗裏激起泡沫,
“剛剛都說了,這一個多月,承蒙老大你的照顧,這不是來孝敬了嗎。”
將酒碗推到王厲麵前,林哲笑了笑,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雙手托起,道:
“來,老大,我先幹為敬!”
說罷一仰頭,將酒水一口吞下,臉頰頓時湧上一抹潮紅。
王厲沒有接話,也沒碰酒碗,隻是靜靜看著林哲。
林哲眉頭不著痕跡地一皺,又倒了一碗,再次端起,笑道:
“好事成雙,老大,我再來一碗!”
依舊是一口灌下,林哲隻覺整個食道都要燒起來了,但王厲依舊是不動聲色。
林哲見狀,內心有些惱火於王厲的謹慎,但表麵依舊鎮靜,再次將酒碗倒滿。
“老大,三......”
“林哲。”
就在林哲再次端起酒碗時,王厲終於出聲了。
林哲一怔,酒碗懸在半空之中。
王厲眼神平淡,蘊含著一種審視:
“你不是那種會來事的人。”
“這一個多月,我對你的照顧,更是無稽之談。”
“今天突然來這一出,到底想幹嘛?直說吧。”
王厲語氣不疾不徐,但落在林哲耳朵裏如同驚雷一般。
暴露意圖了?
林哲表麵鎮定,但額頭上已經微微見汗。
大腦迅速運轉,林哲輕輕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菜道:
“哪有那麼多門道,老大你就是愛多想。”
“不錯,老大你平時確實沒給我好臉,但是我知道這都是對我的鞭策,我心裏跟明鏡似的。”
王厲依舊無動於衷,雙手交叉搭在桌子上,再次開口: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三十二號田的秘密了?”
筷子在半空中一滯,林哲迅速掩蓋眼底的吃驚,迅速叼起一片鹵肉丟入口中,一遍咀嚼一遍含混不清地道:
“什麼秘密啊?”
“老大,咱們田還有秘密嗎?”
王厲輕笑一聲,雙手合十,身體後靠在椅背之上,道:
“趙之庭那家夥跟你說了什麼?”
“值得你用一條‘九重天’去換?”
林哲麵上一僵,王厲趁勝追擊道: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的天衣無縫?”
“我從來不會關注屬下的行為?”
林哲嘴裏那口鹵肉突然就沒了味道,像嚼著塊木頭。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端起麵前那碗還沒喝的酒,這次沒急著灌,隻是盯著碗裏晃蕩的酒液。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林哲知道,裝傻充愣這招,到這兒就算到頭了。
王厲不是試探,是陳述。
他連“九重天”都知道了。
怎麼辦?
直接撕破臉?
王厲也不催,就那麼靠著椅背,雙目炯炯有神,仿佛要將林哲洞穿。
但在無人在意的角落,王厲的腳趾微微用力,緊抓鞋底。
若非這幾日察覺到不對,特地留意了一下,說不定還真會掉到窟窿裏。
但他手頭的信息也沒多少,幾乎都已經和盤托出,他現在在等,等林哲敗下陣來,說出一切。
兩人對視半晌,最終林哲避開目光,開始喝酒。
一碗接著一碗,直到十二碗下肚後,林哲臉上已經開始浮現醉態,笑道:
“老大不愧是老大,果然夠賊,不錯,我是跟趙之庭搭了句話。”
“因為咱們三十二號田沒啥希望了,我估摸著沒多少時間上麵就把你擼了。”
“我提前找個下家。”
王厲眼底露出一抹得意,剛欲開口說話,卻見林哲蹭的站起身,端著酒碗,走到他的麵前,笑道:
“不光如此,我還......呃......還知道,老大你家裏......家裏缺錢用。”
“是......是因為老大你女兒要......要上什麼來著?”
“什麼......‘喂雞加強班’,估摸著和養殖有關......”
王厲皺了皺眉頭,心道這也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子,一醉啥都說了,當下問道:
“這也是趙之庭說的?”
林哲此時醉態盡顯,笑嗬嗬地道:
“不錯,我跟他打聽,你家裏是不是有困難,因為我那天聽到有人打電話跟你要債。”
“我還知道些......他......他不知道的。”
“知道什麼?”
王厲追問。
林哲笑了笑,湊近王厲的耳朵道:
“我還知道......你偷藏蟠桃......悄悄販賣。”
此言一出,原本一臉勝券在握的王厲麵色大變。
不理會王厲的反應,林哲走回座位,又灌了一口酒,接著說道:
“老大,我懂你,你不知道,我在飛升之前......也有家室。”
林哲往後靠了靠,緩緩開口:
“我和孩兒她娘青梅竹馬,一起修道,一起遨遊江湖,行俠仗義。”
“在百年之後,我們有了一個孩子,是個可愛的小丫頭,我們給她取名叫萱萱。”
“老大,你知道嗎?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但是好景不長,我在一次曆練中,因為看不慣恃強淩弱,從而得罪了一個勢力。”
“他們尋不到我的蹤跡,就去拿娘倆開刀。”
“我那可憐的妻子,為了保護萱萱,墜入......絕命穀之中。”
“絕命穀深不見底,我趕到之時,連她的屍首都尋不回來。”
“就連萱萱,當時不滿七歲,也被種下惡毒之咒!”
“我當時太弱了啊!老大,我太弱了啊。”
“隻能......眼睜睜看著......”
說到這裏,豆大的淚滴從林哲的麵龐滑落,手中酒碗滑落在桌上。
“自那以後,我潛心修煉,最終在十年之後,屠了那個勢力滿門。”
“但終究......是換不回我妻女性命。”
“我林哲縱橫青雲界三百載,除魔衛道,自問無愧於天下百姓。”
“可......可獨負我妻女二人。”
望著早已泣不成聲的林哲,王厲眉頭緊鎖,沉默不語,輕歎一聲,緩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