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裳簡樸,頭發散亂的婦人從拐角撲出,死死拽住一個穿著體麵的灰衣漢子。
那漢子懷裏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正哇哇大哭的孩童。
“放手!我可是付了五兩銀子。買你家的小娃娃你賺大了。”灰衣漢子麵露凶相,狠狠一甩胳膊。
婦人直接被甩倒在地。
她立即爬起撲了過去,死死抱住漢子大腿,嘴裏瘋狂哭喊哀求:“我沒答應,我沒答應賣我家大郎。
“我把錢還你,我再給你五兩銀子,求求你放了他。我給你磕頭!”
說著,婦人砰砰磕起響頭,不一會青石板上染上血紅。
街上的行人被這變故驚動,紛紛駐足圍觀。有的麵露不忍,有的搖頭歎息,更多的人事不關己下意識退開。
“光天化日,搶買人家孩子,這世間還有沒有道理可講!”年輕氣盛的後生忍不住想上前主持公道,卻被身旁的長者死死拉住。
長者低聲嗬斥:“別多事,你看清楚那是誰家的人!”
年輕後生定睛看去,才發現漢子衣服上低調的紋飾。
李家!
他頓時一驚,麵色發白,低著頭不再言語。
灰衣漢子見婦人糾纏不休,環視一周,見無人敢真正上前,臉上閃過一絲得意與狠厲,厲聲喝道:“李家辦事,誰敢阻攔?!
“這娃娃是要給黑老爺享用。”他狠狠踹了婦人一腳。
這一腳直踹胸口,婦人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別說給了你五兩銀子,就算我一分不給,你也得獻出來!”
四周鴉雀無聲,他們畏懼地看著灰衣漢子,畏懼他身後的李家,更畏懼李家身後的黑老爺。
更有人頹喪地說了句:“都是命啊。”
灰衣漢子冷哼一聲,抱著掙紮哭叫的孩子,揚長而去。
婦人絕望哀鳴,痛哭不已。
有人看不下去,麵露憐憫上前勸她:“算了,能給黑老爺享用,那也是你家大朗的福氣。”
餛飩攤熱氣氤氳,街上婦人的哀嚎尖銳刺耳。
沒了熱鬧,人群漸漸散去,隻有幾個好心人扶著婦人去醫館。
陳宿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眼角餘光牢牢鎖定對麵的越焚樓。
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
她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越焚樓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個餛飩,端起碗將最後一點鮮美的湯汁也喝了個幹淨。整張臉上隻有吃到美食的滿足。
對於幾步之外正上演的人間慘劇,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陳宿心頭凜然,隨即又豁然開朗。
這才是真正深不可測的存在該有的模樣,見慣生死,漠視凡塵。自己之前的種種揣測此刻看來有些可笑。
對待這樣的存在,過多的情感揣度和世俗的道德綁架,都是無謂甚至危險。
他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的態度。
越焚樓吃完一碗餛飩,感覺不過癮。
“老板,再來一碗。”
陳宿看著自己碗裏沒吃幾口的餛飩,依然食不知味。
“前輩可知,李家為何行事如此霸道,卻無人阻攔甚至連抱怨都不敢?”
越焚樓動作頓了頓,原身記憶裏自然有李家的信息,但對黑老爺卻隻有一團黑色的恐懼。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平靜,等著下文。
陳宿見她沒有打斷,就繼續說:“李家供奉著黑老爺,非妖非鬼,是一團不知如何形成的邪祟。
李家供奉黑老爺,黑老爺庇護李家,同時也庇護臨泉鎮不受其他妖鬼邪物侵擾。”
他說到這,故意停頓片刻,仔細觀察越焚樓的表情。
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她抬頭看過來,眼神傳達一個意思:繼續。
陳宿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但這庇護自然有代價,那就是全鎮的人,必須無條件供黑老爺挑選貢品。黑老爺......尤其喜歡幼童和處子的血肉。
“這世道,哪怕沒有黑老爺也有別的妖鬼邪物。好歹黑老爺為了自己的口糧不會肆無忌憚。
“有了條活路,他們自然不敢有任何怨言。”
新的餛飩上來了,越焚樓低頭先喝口湯。
她的情緒其實並沒有表麵上那麼平靜,隻不過隱藏想法已經成了本能。
她的思緒逐漸飄遠。
說來,她跟李家也有仇。
剛穿來的時候,正麵臨著生死危機。
第二日早,就是她被血祭的時間,原身瘦弱的一個小姑娘沒有任何武力依仗,她剛穿來自然也找不到掙脫之法。
唯一的金手指隻有剛獲得的【今日技能:迷惑】。
可她能迷惑一個人,還能迷惑一大幫人嗎?
恰好,兄長和嫂子拿著銀錢過來贖人。
李家霸道,怎麼能允許自己選中的祭品被贖走,自然是不同意的。
越焚樓看準時機對李員外用了【技能:迷惑】。
順利脫身。
要報複回去嗎?
救下這些無辜的人?
好麻煩......
懶,不想動。
越焚樓慢悠悠開始吃第二份餛飩,想她上輩子,為權、為財、為利、為麵子,爭鬥算計了一輩子,最後的結果......
“非常抱歉,您已經癌症晚期。我們製定了方案,會盡力為您救治。”
“能活多久?”
醫生沉默。
“不用治了。”
這輩子,能躺就躺著吧。
喝了口熱乎乎的餛飩湯,吃完第二份餛飩,越焚樓滿足地眯起眼睛,打算付錢。
“我來,我來。”陳宿非常有眼力見的主動付錢。
“多謝。”越焚樓看著付賬的陳宿微微牽了下嘴角,算是領了情。
陳宿心頭一鬆,知道這態度算是默認他眼下的跟隨。
吃飽後,越焚樓在鎮上閑逛起來。她對針頭線腦,首飾釵環興致缺缺,唯獨對各家小吃,零食鋪子格外留意。
陳宿極有眼色,但凡她的目光在那樣吃食上多停留片刻,他便主動上前付錢。
沒一會,手上就提了好幾兜東西。
好好一個武師,成了個小跟班。
日頭漸高。
桃花村從天蒙蒙亮出發,到達臨泉鎮已經已時末。越焚樓一通閑逛,不知不覺到了午時初。
她想起嫂子說的:“玩累了,就到西邊集市找我們。”
她腳步一轉,向西市走去。
到時,兄嫂正在收拾東西,他們看到越焚樓頓時笑起來,衝她招招手。
越焚樓接過陳宿手中的吃食遞給他們:“肚子餓不餓,我買了些吃的。”
王氏看也不看快速接過:“先不管這個,餓了可以路上吃。我們要抓緊時間。必須天黑前回到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