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慈炤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留下。”他說,“幫朕做事。”
李定國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不到二十歲,坐在詹姆斯皮特的椅子上,跟沒事人似的。
城外有兩場仗留下的屍體,城裏有一群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兵。
而且還有印第安人、黑人、白人俘虜,亂七八糟擠在一起。
可他說“幫我做事”的時候,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定國突然覺得,也許這個年輕人,真能幹成點什麼。
他彎下腰,這回沒跪,但腰彎得很深:“草民,願為陛下效死。”
朱慈炤擺擺手:“別動不動就要死,記住,隻有活著才能做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廣場上的篝火。
“銀礦先不開。你的人先養傷,養好了再說。”
“城裏現在缺人,尤其缺能寫會算的。”
“你幫朕清點一下,城裏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糧食,有多少槍。”
李定國應了。
朱慈炤回頭看他:“三天能清點完嗎?”
李定國想了想:“五天。”
“那就五天。”朱慈炤笑了。
定國這五天,幾乎沒怎麼睡。
他帶著幾個識字的礦工,挨家挨戶敲門。
白人居民、黑人、華工、印第安人,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記。
沈煉派了兩個錦衣衛跟著他,怕有人鬧事。
但沒人鬧事。
白人居民縮在屋裏不敢出來,問什麼說什麼。
黑人聽不懂,他就比劃。
印第安人那邊有鷹手幫忙翻譯,倒也順利。
第五天傍晚,李定國抱著厚厚一疊紙,站在朱慈炤麵前。
“陛下,清點完了。”
朱慈炤接過來翻了翻。
城裏總人口一千零三十七人。
其中白人居民五百六十三,黑人一百二十四,華工八十七。
還有戰鷹部落來的印第安人二百六十三。
糧食:玉米、豆子、鹹肉,加一起能吃兩個月。
槍支:繳獲的燧發槍六十七支,彈藥若幹。
火器營自己的槍不算在內。
其他:馬車十四輛,馬四十二匹,牛十七頭,驢八頭。
朱慈炤翻到最後,看見一頁紙上寫著幾個名字。
“這是什麼?”
李定國說:“回陛下,這幾個是城裏原先管事的。”
“有一個是皮特的賬房先生,會算賬,認得字。”
“還有兩個是木匠,手藝不錯。還有一個,是個鐵匠。”
朱慈炤抬頭看他。
李定國低著頭,但腰板挺直。
“你倒是細心。”朱慈炤說。
李定國沒接話。
朱慈炤把紙放下,問:“你覺得,現在最缺什麼?”
李定國想了想:“人。”
“人?”
“幹活的人。”李定國說,“城裏有地,但沒人種。”
“銀礦有水,但沒人會排。”
“那些大白膽兒小的很,黑人又不知道該幹什麼,印第安人隻會放羊打獵。”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城裏缺規矩。”
朱慈炤笑了:“什麼規矩?”
李定國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這城現在有白人、黑人、印第安人、咱們的人。”
“大家各過各的,誰也不服誰。”
“白人覺得咱們是外人,黑人不知道聽誰的,印第安人隻聽長老的。”
“要是哪天出了事,怎麼辦?”
朱慈炤沒說話。
李定國說完就後悔了。
他一個礦工,憑什麼跟王爺說這些?
但朱慈炤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說得對。”
李定國愣住了。
朱慈炤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天已經黑了,廣場上又點起了篝火。
火器營的人圍坐一圈,戰鷹部落的人坐另一邊,中間隔著老遠。
白人居民一個都沒出來。
“你來擬個章程。”朱慈炤說。
李定國嚇了一跳:“陛下,草民......”
“別草民了。”朱慈炤回頭看他,“你讀過書,會算賬,知道輕重。”
“這事你辦得了。”
李定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朱慈炤又說:“辦好了,以後你就是這城的,嗯,就叫新應天府丞吧。”
李定國站在那兒,腦子裏嗡嗡的。
三天前他還在礦洞裏舀水,三天後就成了什麼“府丞”?
“陛下,”
"行了,甭廢話了。"朱慈炤擺擺手:“明天開始,你先琢磨琢磨這規矩該怎麼立。”
李定國張了張嘴,最後彎下腰:“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陛下。”他頭也沒回,“草民這條命,以後就是陛下的。”
門關上。
朱慈炤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篝火,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李定國就去找那個賬房先生。
賬房先生叫托馬斯,是個四十來歲的英國人,瘦高個,有點駝背。
在詹姆斯家幹了十幾年,從皮特他爹那輩就開始幹。
看見李定國帶著兩個錦衣衛進來,托馬斯嚇得臉都白了。
“別怕。”李定國讓錦衣衛等在門外,自己走進去,“陛下讓我來問你點事。”
托馬斯哆嗦著點頭。
李定國坐下來,開門見山:“城裏以前怎麼收稅?”
托馬斯愣了愣,沒想到問的是這個。
“隻收實物。”他說,“糧食、鹹肉、布匹。"
"每家每戶按地交,沒地的按人頭交。”
“交多少?”
“地多的交三成,地少的交兩成。”
“沒地的,一年交兩個銀幣。”
李定國在心裏算了一下。
“交上來的東西,歸誰管?”
“歸詹姆斯家管。”托馬斯說,“存倉庫裏,用來養護衛隊,買槍買彈藥。”
李定國點點頭,又問:“賬本呢?”
托馬斯從櫃子裏翻出一摞賬本,厚厚一疊,落滿了灰。
李定國接過來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賬記得亂七八糟,有些地方明顯對不上。
“詹姆斯家的人查過賬嗎?”
托馬斯苦笑:“查什麼賬?”
“他們家的人,十個手指頭數不過來,數到二十就得脫鞋。”
李定國差點笑出來。
他忍住了,合上賬本:“這些我拿回去看。”
托馬斯點頭如搗蒜。
李定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你會寫字?”
“會。”托馬斯說,“記賬都是我自己記的。”
“那好。”李定國說,“以後可能還得找你幫忙。”
托馬斯愣住了。
等李定國走了,他才回過神來,站在屋裏發呆。
那個華工,那個以前見了他就低頭的華工,剛才說什麼?
以後可能還得找他幫忙?
這是想繼續用他?
托馬斯突然有點糊塗了。
這幫人,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