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實說,在踏上那列前往北方的火車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在這12年的日子當中,我就像是四爺手中的一根竹杖,他點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他隻要吐出一個地名,我連問都不問,就跟著他拎包走過大半個華夏。
現在牽著我的那根線斷了,我成了沒線的風箏,在空中搖曳。
在出發離開這裏前,我把一張皺巴巴的地圖癱在了木桌上,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個個陌生的紅點,最後鬼使神差地停留在了最北方最大的那座城市上。
奉天。
我要去這裏,這裏有著三個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那裏是我的根,奉天管轄的那個小縣城當中,埋著我爹的骨頭,也埋著我破碎的童年。
那根紮在我心頭12年的刺,每逢陰雨下雪天都會隱約作痛,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這樣一個現實。
我曾經有一個家,但在臘月的雪天裏,被人像捏瓷器一般捏得粉碎,必須回去,在那片黑土地上,把真相找出來。
其次便是,奉天是整個東北的心臟,500萬的人口意味著數不清的欲望和鈔票。
四爺教了我一身能把人皮剝下來的千術,我總不可能去窮鄉僻壤,給老鄉們變戲法吧?
正所謂大浪淘沙,隻有在最深最渾的水裏,才能捉到最肥美的魚。
至於第三個原因,多少帶了點私心,四爺生前最風光的時候,就是在奉天設的局。
他在那裏幾天就贏了幾百萬,也在渾河邊對著夕陽感歎過這樣一句話。
說那個地方的人講江湖規矩,但也夠狠。
我揣著身上僅剩的幾百塊錢,在火車站排了3個小時的隊,買了一張去奉天的硬臥票。
看著手裏剩下的幾張皺巴巴的10塊錢,我無奈對著天空哈了一口氣。
“四爺啊四爺,你這一輩子贏了那麼多,怎麼臨了就不能給我多留點活錢?存錢不招災,這話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啊。”
火車的車廂是一個濃縮的鐵罐子,裏麵簡直充滿了濃縮的人生百態。
剛一上車,那股子混合著臭汗、老壇酸菜、廉價煙草以及劣質皮革的味道,就像一堵厚重的牆直直撞在我臉上。
在這12年當中,四爺為了練習我的嗅覺,曾經讓我在滿是中藥味的屋子當中蒙著眼睛尋找花朵。
這也導致我的鼻子極其靈敏,現在在這樣的環境中,我簡直是活受罪。
無奈,我隻能從包中翻出了一隻已經洗得灰白的黑口罩,扣在了臉上,低著頭,隻露出了自己一雙眼睛。
我的鋪位是在過道的旁邊,可我沒想到這趟車,人多的簡直離譜。
過道的小馬紮和硬座上麵都擠滿了人。
我坐著的對麵有三個人,也可以說是兩個半。
一個抱著孩子,眼神疲憊的中年婦女,懷中的孩子看著隻有3歲大,正不安地扭捏著。
外麵則是坐著一個,染著枯草般黃色毛發的青年,身穿緊身皮夾克,抖著自己的二郎腿,一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混混樣。
而在最裏麵的位置上,坐著一個讓我愣了3秒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針織衫,紮著一個高馬尾,可在昏暗的車廂裏麵,她整個人清亮的像是從冰水當中撈出來的一樣。
而她的氣質也很獨特,不同於我總在洗浴中心或者夜總會當中遇見的那些風塵女子。
而是一種極其幹淨,幹淨到不敢讓人生出挑逗之心的少女。
可能是我停留的時間稍微久了點,那少女明顯是察覺到了。
她先是像受驚的小鹿一樣錯開了我的目光,隨後也不知怎麼想的,居然倔強地抬起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對視的一瞬間,眼波流轉,倒是像在我身邊好似撓了一下一樣。
我覺得有些好笑,不過也有些尷尬,趕緊將目光移向窗外。
嗯,在這時我對麵那個抱著孩子的大姨看了我,對我說,我男人坐在你的旁邊。
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說道:“小夥子,能不能跟姨換個座位?我男人坐在你旁邊,我這抱著孩子,中間隔著人不太方便。”
大姨滿臉堆著笑容,語氣當中帶著幾分莊稼人的卑微。
我看了一眼旁邊那個還好的中年大叔,隻見他也對我露出了笑容,隨即又看向了大姨懷中那個哼哼唧唧的小孩。
我猶豫了一下,拎起包站起來,笑著說道。:“啊,當然可以,姨,你坐我這吧。”
在換了座位後,我坐在了黃毛和少女的中間。
而不知怎麼的,那個黃毛青年不滿地往窗戶旁縮了縮,嘴裏麵還嘟囔著一句我聽不懂的方言。
而旁邊的少女卻顯得有些局促,她緊緊地摟著自己的雙肩包,想要把頭撇向其他地方。
通過聊天,我發現這對夫妻是豫省人,準備去奉天的建築工地打短工。
“老二才三歲,不帶在身邊不放心。老大留在老家給爺爺奶奶帶,想得慌也沒法子。”
大姨歎了口氣,眼神裏寫滿了底層人的無奈。
她看著我,大概是覺得我戴著口罩挺神秘的。,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笑著開口對我說道:“小夥子,你看著不大,是去奉天上學吧?奉天那地方好,大城市,比我們老家強多了。”
上大學?
聽到這個詞,我心中有著一股莫名的酸楚感。
我這輩子正兒八經念書的時間,可能連一年都沒有。
但四爺對我挺狠的,不僅要練我的手,還逼著我讀書。
他常說老千不讀書,一輩子都是小癟三。
你要是連人性,心理,甚至連那點微積分和概念論都弄不明白,你頂多算個摸包的,而永遠當不成正將。
那些年,四爺給我找來了不少課本,甚至還請過一些高中老師教過我學習。
而我腦子靈,學東西也快,我仍然記得四爺常常看著我做題的樣子歎氣。
說我要是不入這一行,指定也能混出個人模人樣來。
“阿姨,我早畢業了。”我笑著,對麵前的中年婦女回應了一句。
“初中畢業?”
阿姨試探著,對我問道。
“小學一年級畢業。”
我說的確實是實話,可話音剛落,旁邊的黃毛青年噗嗤一聲笑噴了出來。
他斜著眼,一臉鄙夷地打量著我,隨即開口說道:“哥們,一年級畢業也叫畢業?你這文化水平,就算是去工地搬磚也數不清數字。”
我側過了頭,可還沒等我開口,旁邊的阿姨就先不樂意了,逮著這個黃毛青年就是一頓批評。
你別說,別看阿姨是農村婦女,但思想這方麵就是很正。
一開口就是工人怎麼了?工人能頂半邊天,工人是最偉大的什麼的。
聽完這些之後,我也沒搭理這個黃毛青年,與這種人的口舌之中,在我看來是非常掉價的。
入夜後的火車,是一座充滿危險的地方。
90年代末到2000年初,火車上,可謂說是亂得很。
佛爺、響馬、地痞,什麼牛鬼蛇神都有。
乘警往往縮在餐車裏,隻要不出人命案,他們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為了安全,大姨提議大家輪流守夜。
原本安排的確實挺好,前半夜有那個阿姨和少女守,中間則是由黃毛頂著,我和大叔負責最難熬的淩晨3點到6點。
雖然這麼安排了,但我根本沒敢真睡過去。
在四爺身邊,我睡覺隻是一個淺層次的休息,如果稍微動靜大點,我就會被驚醒。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恐怕早就被搞得精神不振了,但偏偏一天天的,我的精神卻很好。
而在淩晨2點鐘的時候,車廂中早已經鼾聲如雷。
隻聽一陣極其輕,細微的聲音,從對麵座位底下傳了過來。
那聲音比老鼠咬木頭還要輕,但聽在我耳朵當中,卻像有人在敲梆鼓。
我沒有著急睜眼,並且連呼吸頻率都沒有變,但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兜子裏那把準備好的折疊刀。
透過口罩邊緣的縫隙,我看到了一隻幹瘦如柴的手,就這般想要順走我旁邊少女的包。
而那少女明顯早已經睡沉了,頭歪在一邊,根本毫無察覺。
而那主人的手,正是站在我們過道旁陰鷙的中年人,那眼神在我看來好似一條毒蛇一般。
就在這時,我猛地睜大眼睛,直視著那名小偷。
而那男子明顯也被這嚇了一跳,手像觸電一般縮了回去。
此時我前麵的大哥也睜開了眼睛,也注意到了過道裏的這人,也是猛地看向了他。
這人可能也是沒想到,在這所有人都睡得像死豬的時候,居然還有兩人醒了過來。
這人先是麵色驚恐,隨後,在看了看我倆之後,臉上迅速浮現了一絲狠厲。
他死死瞪了我和前麵大叔一眼,那眼神,我知道是在示威,想要警告我們不要多管閑事。。
我沒吭聲,隻是死死地盯著他,手指在兜裏輕輕一扣,刀尖劃過指甲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當中顯得是那樣清晰。
男子在看到我們一眼之後,咬了咬牙,知道在我們這裏占不到便宜了,於是轉身貓著腰,迅速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我沒有喊乘警,當然也沒有喊醒我旁邊的的少女。
因為這種佛爺往往是有團隊的,抓可能就是一個窩。
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鐵軌上,單槍匹馬惹了這幫人,很容易在下站時,被板磚拍在後腦上。
四爺曾經教過我,在外行事心要軟,手要硬,眼要利,嘴要嚴。
我就這般換了個姿勢,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黑色原野。
遠處掠過的村莊,偶爾會閃過一點點的燈光,這時我胡思亂想著,這其中會不會有一個村莊是我的那個家。
我不知道我這次回奉天,甚至回到家鄉會麵對什麼。
但我知道,隻要這個世界上還有賭局,隻要還有貪婪和欲望,我就不會被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