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這般,我把錢揣回到了褲兜當中,在眾人驚歎和矮個子男人殺人般的目光注視下,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可屁股才剛一坐下,我就感受到了一陣異樣的目光。
我旁邊那個少女,此刻已經摘下了她的黑匣子耳塞,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眼神當中充滿了驚訝,還有著一絲洞察般的探究欲。
我愣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有些不明所以,開口問道:“你沒事盯著我幹什麼?”
“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少女此時挨著我很近,可能是怕別人聽到她說話,此刻壓著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而我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類似於肥皂的清香。
不過還是反應過來,有些不明所以問道:“什麼?怎麼做到的?”
“哪張牌啊?”
她用手指了指牌局的方向,壓著嗓音說道:“我剛才雖然沒看全,但我一直盯著那個人。”
“他的動作很怪,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也很怪。那張底牌,你是不是把它變了?”
我心裏一驚,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眼睛倒是挺毒。
她明顯是看出了矮個子男人在牌局上動了手腳,隻是沒想到動的是什麼手腳,以及沒想到我居然能夠反殺。
而我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重新戴好口罩。
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張稚氣未脫卻透著股聰慧勁兒的小臉,反問了一句:“你蠻聰明的嘛。”
說實話,我這句話是真心實意誇她的,能在這個亂糟糟的車廂裏,保持這份清醒和觀察力,確實已經很厲害了。
可誰知,少女聽完這話,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俏臉微紅了起來,有些惱怒地瞪了我一眼。
“你什麼意思啊?你這是在說我很笨嗎?”
氣呼呼的把那個黑夾子重新塞到了耳朵裏,轉過頭來,小聲嘟囔說道:“神神氣氣的,不就是贏了點錢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壞蛋。”
我被她這莫名其妙的邏輯,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現在的女孩子,心思都這麼難猜嗎,不過有一說一,確實跟我在四爺身邊見到的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樣。
而四爺帶我見過的那些女人,要麼是賭場裏輸紅眼的賭婆,要麼是那種被欲望和貪婪包裹著的人。
要麼是燈紅酒綠處招攬生意的風塵女子,一顰一笑都帶著明碼標價的味道。
而眼前的這個少女,她那股子因為被冒犯而生出的惱怒,真實地在我看來卻有些可愛。
我也沒接著茬,這種時候多說話就是錯的,我把手揣進了兜裏,摸索起了裏麵的鈔票。
而在接下來的一夜當中,我過得並不是很輕鬆,雖然那矮個子男人,一直縮在座位上沒有動彈,但我知道賭徒的恨意,往往比蛇還要冷。
我全程都是半眯半醒,手裏握著那把小刀,耳邊留意著一切的風吹草動。
四爺曾告訴我,贏錢固然重要,但能把贏到的錢安然帶下賭桌,那才是真本事。
淩晨三點多,車廂裏的鼾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場雜亂無章的交響樂。
我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對麵的少女。
她歪著腦袋睡得正香,手裏還緊緊抓著那個裝黑匣子的書包,嘴唇微微張著,偶爾還發出一兩聲夢囈。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開始反省自己。
四爺總告誡我,老千要像影子一樣,殺人於無形,卻不能留下痕跡。
可我今天在車上做的這組局,確實有些過於出風頭了。
為了那幾千塊錢,我把自己暴露在一個野路子老千的視線中,甚至引起了周圍這麼多人的注意。
這如果是放在奉天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場子裏,我恐怕早就被人沉到渾河裏了。
“林七啊林七,你還是太嫩了。”我在心裏這樣暗暗地罵了一句自己。
終於在漫長的顛簸和枯燥的等待當中,火車的廣播裏傳來了那聲令我心跳加速的聲音。
“各位乘客,奉天站快要到了,請在奉天站下車的乘客準備好自己的行李。”
2002年的奉天站,還沒有後世那般雄偉壯觀,火車慢慢滑入站台,鐵軌碰撞的聲音傳出一陣陣刺耳的鳴聲。
隨著車門打開,一股夾雜著煤煙味,泥土味以及北方特有的幹冷氣息撲麵而來。
我拎著破舊的帆布包,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奉天,這個在四爺口中充滿著財富與欲望的城市,此刻正在我的腳下。
2002年的火車站廣場,亂得像個巨大的菜市場。
到處都是拎著破舊帆布包趕路的農民工,以及扯著嗓子不斷拉客的旅店老板。
有人推著小車攤賣報紙,有人蹲在牆角下麵抽旱煙,嘈雜的人聲好似要將我埋沒一般。
我本能地順著人流往外走,可還沒走出幾步,一個穿著紫色花棉襖、燙著卷發、瞧著約莫三四十歲的大姨就湊了上來。
她一邊打量著我,一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了一句:
“哎,小夥子,剛下車吧?累不?要不要去姨那兒休息休息?舒服舒服?”
我愣了一下,看著大姨那副不好意思的笑容,心裏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要說車站裏最多的職業是什麼?就屬這種拉客大姨了。
我存心想要逗逗她,當然也是為了撒撒這一路上的悶氣,隨即便換上了一副很懂行的笑容。
湊近了一點,挑了挑眉,開口問道:“姨,你那兒是正經的,還是不正經的啊?”
而大姨顯然經驗不足,被我這一問,先是有些發愣,顯然沒想到我這個看起來白白淨淨,學生樣的小夥子,開口就是這麼衝。
她先是心虛地往四周瞅了瞅,見穿製服的沒有注意這邊。
才又湊近了一點,小聲開口說道:“小夥子年紀不大,懂的倒挺多。姨那兒當然是正經的了,幹淨,安全!”
我聽完之後,嘿嘿一笑,先是走遠了兩步,隨後看著她,一副賤兮兮的笑容,開口說道:“正經的誰去啊?姨,你留著自個兒歇著吧!”
隨後撒腿就跑,雖然我跑得很遠,但這大姨的那一聲脆罵,還是聽得很清。
“呸,個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呢,裝什麼老油條,我看你就是個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