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日你去看看清瑤,她知誤會了你,心中愧疚。她也是無心之失,你莫要再計較了。”顧見雲忙了一日,又哄了葉清瑤許久,他好不容易卸下了疲憊,軟玉在懷,倒也讓他有了幾分旖旎之色。
宋昭聞言,知曉他定是又盤問了那小兵一遍,那一股煩悶又湧上了心頭。
泛著涼意的指尖隔著薄薄的寢衣撫了上去,他已是許久未曾與宋昭溫存了,許是壓抑的太久,顧見雲此刻隻想順著心意,尋些放縱。
然而,一雙玉手按住了他的欲要解開衣帶的動作。
“顧大人是忘了,我今日受了傷?”鼻尖傳來的檀木香,讓宋昭嗓下泛惡,她不知他如何還能說出這些話,又想做那般事。
一聲冷然的“顧大人”,讓顧見雲的指尖頓了頓,但想要摸上那柔軟之處的動作卻未停,外人見他清如明月,卻每每總能被懷中的豐腴所誘,令他蝕骨難眠。
“明日,我讓大夫來給你瞧瞧。”顧見雲掌心向上,想從女子身上索取一些暖意。
若真有心,這大夫白日裏就來了,何須等到明日?
宋昭挽緊了被子,抽身離開了後背的懷抱,她早前已特意吩咐夏竹備了兩床被子,她自裹緊了一床被子移至了內側靠牆處,觸及冰涼的牆麵時,她掖了下被角,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我累了。”
手臂停滯在了半空,顧見雲眉心緊促,不懂她又在發什麼脾氣?他已是放下身段,給了她台階,縱然清瑤誤會了她,可清瑤已知錯了,她身為嫂嫂又豈能硬抓著旁人的過錯不放?
見她不體諒自己,顧見雲按耐著不安的欲火,終是氣悶的扯過了另一床棉被,翻身背對著宋昭睡去了。
一夜無話。
宋昭睡了個長覺,就連顧見雲起身洗漱,她都未曾動過一下身子。
對著銅鏡束發,顧見雲的餘光透過鏡麵,於微光中看向了床上的妻子,往日即便他不曾要求過,宋昭也總是會早早隨他起來,為他束冠穿衣,可今日,她連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係好腰帶,從屏風架上取下一件披襖搭在肩上,昨日落於掌心的鞭痕泛著些許的疼,顧見雲才想起宋昭竟是不曾多問他一句。
一股怪異的情緒湧上了心頭,顧見雲默然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終是在晨色蒙蒙中出了門。
這幾日城中凍死之人越來越多,可城外的流民數量更多。昨日京城又來了急報,皇上特派遣了樞密使前來,倘若讓他瞧見臨遙城如今之景,隻怕他這個延洲刺史就做到頭了。
“咳咳——”
幾聲咳嗽,打破了滿室的寂靜,侯在屋外的夏竹推門而入,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可是染了風寒?”
宋昭搖了搖頭,昨夜她靠牆麵太近,過了些冷氣罷了。
夏竹見狀,亦不多問,隻是轉身將屋內厚厚的窗帷掀起,白光透過薄薄的一層窗戶紙射進來,雪後放晴,但那讓人打著哆嗦的寒意更重了。
一兩隻麻雀嘰喳而過,宋昭循聲看了一眼,“雪停了。”
大雪三日,城內的積雪早已覆過膝蓋,僅一眼,宋昭就瞧見了外頭被壓彎的樹枝,枝頭零星長出了幾根綠芽,拚命從厚雪中伸出了一個小小的尖頭來。
夏竹扶她更衣,怕她凍著,又多加了一層兔裘的坎肩,待到一切穿戴妥當,她才輕咬了一下唇邊,說道:“今日葉表姑娘在城門處施粥,用的是夫人運來的米糧。二爺知曉後,沒說什麼,隻任由她去做了。”
“本就是救民之事,誰做都一樣。”宋昭點了點頭,略微思量了一下,卻並不十分在意。
施粥賑災,是必做的事情。宋昭原也是這般打算,隻是等入了臨遙城,才見雪災之重,隻怕這杯水車薪的米糧之粥,解不了當下的天災之禍。
“去瞧瞧吧。”見夏竹遞了一件紅狐狸的裘衣來,宋昭擺手拒絕了,她另從箱子裏拿了一件粗麻披襖穿在了身上,“莫要太過醒目了。”
這些災民尚且吃不飽,穿不暖,她若是穿的太好,反會遭百姓厭忌。
可等到了城門處,宋昭一眼就瞧見了那道嫣紅的身影立於簡易搭建起來的粥棚之下,顯眼至極。
宋昭略微皺了下眉頭,走了過去。
“嫂嫂!”葉清瑤見她來,高高的揚起胳膊,朝她招呼了一聲,等她走近後,又俏生生的撒嬌道,“本想著與嫂嫂一起施粥,可我左等右等都不見嫂嫂來,又擔心這些百姓等久了,就自作主張先行一步。嫂嫂,你不會怪我吧?”
聽慣了這些說詞,宋昭心無波瀾,隻是排在最前頭的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抬頭看了宋昭兩眼,眼底藏著晦澀不明的怒意。
“比不得妹妹,能一早起來梳妝打扮,看著頗有閑情逸致的模樣。”宋昭淡淡回了一句,而後那幾人又眸色沉沉的看了葉清瑤一眼。
夏竹朝前一步,緊貼在宋昭而後,提醒了一句:“這三人雖麵容枯黃,形色滄桑,可這手卻......”
“嗯。”宋昭了然的點了點頭,這三人的指縫中都參雜了黑泥,但手上竟是連一個紅腫的凍瘡都沒有。
不動聲色之下,宋昭走到了葉清瑤的身側,“葉妹妹忙了許久,換我來吧。”
然而,葉清瑤寸步不讓,她好不容易將自己葉大善人的名號打出去,可不能讓宋昭搶了去。她一把奪過了湯勺,“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幾番爭執之下,那一勺子的熱粥潑灑而出,滾燙的熱粥徑直澆在了最前頭的漢子身上,燙的他齜牙咧嘴的後退,抖落著滑入脖子裏的粥水,卻是不經意間露出了一件毫無破損的灰色內襖,上頭還繡著暗紋。
這漢子臉色一僵,抬頭時,與宋昭四目相對,僅一瞬,他就暴跳而起,將破碗朝著地上一甩,高喊一聲:“呸!什麼施粥,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我瞧你們,根本是故意拿我們做樂子!什麼大善人,我瞧,是大惡人才對!”
一瞬之間,四周突然各自跳出了十幾人,拿著棍棒就朝著粥棚衝了過來,大喊著:“快搶啊!再不搶,連口湯都喝不到了!”
暴起快如閃電,一眾災民受到鼓動,自是聞聲而來,生怕自己連一口吃的也撈不到,原本長長的隊伍瞬間打散,亂成一團。
葉清瑤被嚇壞了,她昨日才經曆過一遭,那想到今日在城內還能遇上這般事!
“啊啊啊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葉清瑤大喊大叫,雙手緊緊的拽住了宋昭的胳膊,又故意將她往前推了推,“你們找她,都是她,她才是官夫人!”
有夏竹護在身前,宋昭並無出手的打算,四周的兵衛見場麵失控,急忙拔劍而出,將宋昭與葉清瑤護在身後,奈何災民憤起,直衝橫撞,竟是連那一口二十斤重的鐵鍋都推翻在地!
“粥啊!粥沒了啊!”
粥水灑了一地,災民拍著大腿嚎啕起來!
可宋昭最為關注的,是剛才那三人。
一個回首巡視之際,那三人陡然衝出重圍,從袖中抽出匕首,直直朝著宋昭的方向襲來!
方才,若不是這個該死的女人看出了破綻,他們也不會提前暴露出來!
如今既已暴露了,那定要拉個墊背的才行!
恨意上心頭,三人招招狠戾,俱是下了死手。
夏竹迎敵而上,可一人難擋四手,終是有一人繞過了她,側身扔出匕首,飛射而去,直衝宋昭與葉清瑤襲來。
“不,我不要死!”葉清瑤毫不遲疑的將宋昭拉到了她身前,“嫂嫂,表哥說了,讓你護好我的。”
宋昭立於她身前,似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做,她輕笑一聲,右腳滑步偏移,肩膀微微一側,恰好將葉清瑤的腦袋露了出來,“可我護不住你,他又能如何呢?”
將自己的心愛的人,交由旁人去保護,當真是愚蠢至極。
葉清瑤臉色一沉,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宋昭,她怎敢?她竟敢?
眼前那飛射而來的匕首越來越近,葉清瑤瞪大了眼睛,嚇得四肢顫抖,連逃都不知該如何逃了。
“當啷——”
差一點就要紮進眼眶的匕首被一顆石子擊落。
“顧夫人,好算計。”
一道低啞清冷的嗓音響起。
宋昭抬眸望去,迎麵對上了一雙調笑且透著輕蔑之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