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姑娘自幼養在顧家,與我夫君情誼深重,剛才是一時情急,亂了分寸,還請陸大人見諒。”宋昭將頭埋得更低了。
跪久了,寒意從潮濕的雪地上湧,一雙腿已有些刺骨的微痛,尤其昨日腳踝處的傷口更疼了些,宋昭微不可察的皺了眉,掌心悄然撫向了膝蓋處。
此番動作雖小,卻無聲無息的落入了陸衡章的餘光之中。
一個薄情寡義的男子,值得她如此求情?
“起來。”
男子的聲線中透著一絲怒氣。
衛風這回算是看明白了,他家主子是不願看這顧夫人跪著。
一時間,他看向宋昭的目光多了兩分好奇。
從不對女子和顏悅色的主子,今日竟為了一個婦人著想?
這事,若是傳到了宮中,隻怕那位更得鬧一通了。
起來?是對她說的嗎?
宋昭正遲疑著,卻又聽得了一聲命令,“起來,莫要讓我說第三次。”
見她一動未動,陸衡章的臉色更冷了。
“多謝陸大人體諒。”宋昭膝蓋被凍得有些僵硬,本是想自己起身,卻差一點兒又跌跪下去。夏竹急忙從一側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將她扶起。
“夫人的腳傷......”夏竹想起昨日的傷,不禁想小聲提醒宋昭一聲。
但此刻,不是夏竹能開口的時候。宋昭輕搖了下頭,命她莫言。
顧見雲自也扶著葉清瑤站直了身子,“可傷到哪兒了?”
葉清瑤揉著肩,泠泠落淚,“表哥,我不疼的。是我剛才說錯話,得罪了陸大人。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顧見雲安撫了葉清瑤幾聲,而後朝著陸衡章深深一拜,“陸大人,下官一時口快,多有得罪了。”
北風又起,地上潑灑的米粥已凝結成冰,四周餓著肚子的災民們隻三五成群的擠在一起取暖,但個個都低著頭,不敢動一下。
剛剛那些鬧事之人,已被帶了下去,莫不過是一些被挑撥的災民。
宋昭並非多良善之人,也知事到如今,須得以儆效尤。
唯有葉清瑤見有幾人被拖拽著走了,那本就破爛的襖子劃拉出個大口子來,喊了聲:“慢些,他們不過是想要口粥罷了!表哥,還是放了他們吧?”
此話一出,顧見雲眉心緊蹙,他急忙將葉清瑤按了回去,“刁民鬧事,亂了民心安定,自當重罰。來人,快將他們都押下去。”
被顧見雲瞪了一眼,葉清瑤才知道她又說錯了話。隻得委屈巴巴地側過頭去,抬起袖子拭淚。
一旁跪著的災民們,倒是將她當做了活菩薩,想著這位姑娘倒是個心善的。
夏竹最是看不慣葉清瑤的矯揉造作,連一滴淚都擠不出來,還擦來擦去!哼,假仁假義!她家夫人賣了鋪子籌銀子的時候,她可是一分錢都不願意出。
“我孤苦無依的,自是不如嫂嫂有錢了。”葉清瑤在府中被人當做千金小姐照料著,卻轉頭就賣起慘來。
她孤苦無依?分明她家夫人才是無依無靠!夏竹越想越氣,一時輕哼了聲,再不看她。
那些人被拖拽下,皆是畏懼不已,連連求情!
唯獨那三個領頭之人憤恨不已,個個瞪著眼睛朝著陸衡章唾了一聲:“狗官,一報還一報,總有你報應的時候!”
顧見雲額前泛出了冷汗,這人的外衫被劃開了,裏頭露出了暗紋衣料雖不貴重,但也不是如今臨遙城的百姓能穿的上的,如此他也看出來了,此人定不是災民,當是安插進來臨遙城的探子。
隻是這探子,被樞密使陸衡章抓了,那便是他這個刺史的失職!
“陸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定會嚴加審問!絕不會錯放一個人!”顧見雲拱手垂頭,全無剛才護著葉清瑤時的大義凜然,唯有小心謹慎。
“但願如此。”陸衡章丟下一句話,幽幽的視線自宋昭臉上劃過,帶著一絲隱晦難解的情緒,不等顧見雲回答,他已是甩袖而去。
宋昭隻雙手交疊地站在一側,京城突然派了樞密使前來監察,如今又出現了探子。隻怕這場暴雪之下,藏著更深的隱秘。
見狀,顧見雲心下思量片刻後,趕忙抬腳跟了上去。
臨遙城賑災一事,若能辦好,那他必定能升遷回京。可若是辦不好,隻怕......
“你們,護好夫人與表姑娘。”走前,顧見雲朝著縣衙的兵衛吩咐了一聲,又對著宋昭囑咐了一句,“表妹受了驚嚇,你照看好她。”
“夫君放心。”宋昭淺笑著,應了一句。
待到施粥的鍋爐重新搭好,葉清瑤扭著腰身,昂著頭顱,走到了宋昭身側,又頗為體貼的遞了一杯茶水,“難為嫂嫂受著傷,還要照顧我了。我昨日也曾說過表哥,該多分些心在嫂嫂身上,可他不聽,那我也沒法子了。”
“你鄉裏長大,不懂規矩,的確該多看顧你,免得再說錯話,連累我。”宋昭接過了那杯茶,小抿了一口,“在京城養了兩年,你當真是一點兒長進也無。”
葉清瑤臉上多了幾分難堪,往常宋昭從不敢這般與她說話,即便她想端著嫂嫂的身份壓著她,可每每隻要提起顧見雲,宋昭總是一副隱忍不發的憋屈樣子,眼底的落寞與不甘,才是最讓葉清瑤心中舒坦的。
可今日,宋昭不僅差一點兒要了她的命,還出口嘲諷她!
“嫂嫂若是嫉妒表哥待我好,直說就是,何必處處尋我不是?”葉清瑤絞著手上的帕子,語氣無辜,眼底卻閃著惡意的精光,“表哥說過,我不用如你們這般女子守什麼規矩。我隻要自在開心的,做他的好妹妹就成了。無論何時,自有表哥護著我。”
往常這些陰陽怪氣的話,宋昭聽了,隻覺得心悶難耐,恨不得將她打出去才是。
但此刻,宋昭僅僅是上挑了一下眉眼,彎著唇角,問了聲:“既如此,當初他為何舍了你,娶了我呢?”
這個問題,宋昭曾想了許久。
昨夜,她突然想明白了。
什麼權勢相逼。
不過是顧見雲既想攀上宋家,又不願攤上背信棄義的罵名罷了。
當初那些流言,若不是顧家故意放出去,怎會鬧的滿城風雨?
隻是宋昭那時,不願信罷了。
她相中的夫君,不過是一介小人,從不曾是君子。
葉清瑤被這一問,問得一口氣嘔在心口,臉色漲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