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去公司收拾個人物品。
小趙坐在我的位置上,正翹著二郎腿打遊戲。
看到我抱著紙箱過來,他連屁股都沒抬一下,隻是把腿收了收。
“喲,江主管,回來拿垃圾啊?”
他嘴裏嚼著口香糖,一臉的小人得誌。
這小子是劉總的小舅子,進公司半年,連CAD圖紙都看不懂,現在卻成了“天悅項目”的負責人。
“有些私人物品。”
我沒理會他的挑釁,彎腰從抽屜裏拿出幾本筆記本。
“哎哎哎,等等!”
小趙一把按住我的手。
“劉總交代了,公司的一切資料都不能帶走。這筆記本裏記的什麼?萬一是客戶資料呢?”
“這是我的工作筆記,都是技術難點。”
“那更不能帶走了。”
小趙一把搶過筆記本,隨手扔進旁邊的碎紙機。
“技術那是公司的核心資產,懂不懂保密協議?”
碎紙聲響起,我那三年來記錄的密密麻麻的數據、參數、施工隱患,變成了一堆廢紙條。
我看著那些紙屑,心裏反而鬆了一口氣。
碎了好啊。
原本我還想著,如果劉總做人留一線,我也許會提醒他們天悅項目地基沉降係數的問題。
現在,唯一的備份沒了。
“行,算你狠。”
我抱起紙箱,轉身要走。
財務室的門開了,王茜踩著高跟鞋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杯咖啡。
“喲,老江,還沒走呢?”
她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引得周圍的同事都看過來。
“大家聽說了嗎?咱們江主管可是中了500萬大獎的人!不過嘛,因為平時工作失誤太多,給公司造成了巨額損失,這錢啊,正好拿來抵債了。”
“嘖嘖嘖,真是可惜啊,本來能一夜暴富,結果不僅沒拿到錢,還倒貼了200塊手續費。”
辦公室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和壓抑的笑聲。
以前那些叫我“江哥”的同事,現在一個個都低著頭,用戲謔的眼神看著我。
這就是職場。
人走茶涼,牆倒眾人推。
我看著王茜那張塗滿粉底的臉,平靜地開口。
“王總監,人在做,天在看。那500萬拿著燙手嗎?”
王茜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那是公司的錢!”
“是不是公司的錢,你心裏清楚。”
我沒再多說,抱著箱子大步走出公司大門。
外麵陽光刺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寫字樓,我知道,那下麵早已爛透了。
沒有我那個筆記本裏的修正參數,按照現在的施工進度,不出一個月,主承重柱就會出現微裂紋。
到時候,哪怕是填進去五千萬,也補不上這個窟窿。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市圖書館。”
我需要在那裏的公共電腦上,完成最後一步布局。
......
回娘家。
這是我最怕的事情,尤其是在今年。
往年雖然窮,但好歹有個體麵的工作,是個主管。
今年,我成了無業遊民,還背負著“中獎500萬卻一分沒落著”的笑話。
嶽父家的客廳裏坐滿了親戚。
大舅哥剛換了新車,正拿著車鑰匙在手裏轉圈,一臉的春風得意。
“哎呀,妹夫來了!”
大舅哥看到我,嗓門瞬間提高八度。
“聽說你中了500萬?真的假的啊?怎麼開的還是那輛破大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嶽父嶽母的臉色很難看,顯然林婷已經把事情跟他們說了。
“哥,你別問了。”
林婷拉了拉大舅哥的袖子。
“怎麼不能問?這可是大喜事啊!”
大舅哥甩開林婷的手,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著我。
“妹夫,你說你也真是的。中了獎那是運氣,守不住財那就是命了。”
“聽說你還倒貼了200塊?哈哈哈,這事兒要是發到網上,絕對能上熱搜!標題我都想好了:史上最慘中獎者,倒貼錢給老板買表!”
哄堂大笑。
連幾個小孩子都跟著笑。
嶽母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行了!少說兩句能死啊?”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
“小江啊,不是媽說你。你那個老板是混蛋,但你也太窩囊了。男人在外麵要是立不起來,回家就得受氣。”
“這下好了,工作也沒了,錢也沒了,婷婷馬上就要生了,你們以後喝西北風去?”
我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媽,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你想什麼辦法?”
嶽父冷哼一聲。
“再去買彩票?還是去送外賣?”
“爸,老江技術好,肯定能找到工作的。”
林婷小聲辯解。
“技術好有個屁用!”
大舅哥插嘴。
“現在這社會,要的是手段,是心眼!就像妹夫這樣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倒貼200塊這種事,也就他幹得出來。”
這頓飯吃得如同嚼蠟。
每一道菜都像是苦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扇我的耳光。
我看著林婷紅腫的眼睛,看著嶽父嶽母失望的表情,看著大舅哥嘲弄的嘴臉。
心裏的那團火,越燒越旺。
吃完飯,我借口抽煙,躲到了陽台上。
樓下停著大舅哥的新奧迪,還有嶽父家門口那兩盆開得正豔的杜鵑花。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離天悅項目的一期驗收,還有三天。
我又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500塊。
這是我最後的積蓄,也是我翻盤的本錢。
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某某建材檢測中心嗎?我是匿名舉報人。我要舉報天悅建設在市重點項目中使用不合格鋼筋,我有詳細的批次號和進場時間。”
掛了電話,我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煙圈。
劉總,大舅哥說得對,這社會要的是手段。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這200塊的入場費,我已經交了。
接下來,該輪到你買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