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強子,你來我燒烤攤旁邊賣果茶吧,我出錢!”
失業的兄弟聽見我這話時,感激得給我遞煙的手都在抖:
“哥,等我賺錢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我信了。
可三個月後,他攤前也擺起了燒烤架,每串故意比我便宜一塊錢。
人群湧向他那邊時,他隔著滋滋作響的煙火衝我笑:
“現在生意難做,哥別介意。”
我沒說話,隻是在他不可思議的眼神中,
默默把每串肉都漲了1元。
1.
我拿著我媽給的秘方在夜市擺攤三個月,兄弟張強也跟在我燒烤攤旁賣了三個月的果茶。
可我突然發現張強攤位上,原本隻放果茶原料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幾個塑料筐,裏麵裝著肉串和蔬菜。
起初我沒在意,以為是他自己吃的。
直到那天晚上,一個熟客拿著剛在我這兒買的肉串,走到張強攤前,熟絡地說:
“強哥,老規矩,再來兩串你的烤雞翅,便宜一塊錢嘛!”
我撒調料的手頓住了。
扭頭仔細一看,張強的攤子旁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支起了一個小烤爐。
上麵正滋滋地烤著幾串雞翅。
攤位上掛著一塊新牌子,用醒目的紅字寫著:“正宗燒烤,實惠1元”,下麵一行小字:“凡在本店購買飲品,燒烤享額外優惠”。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熟客看看我,又看看張強,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趕緊拿著雞翅走了。
我放下手裏的活,走到張強攤前。
油煙熏得他眯著眼,額頭上全是汗,看見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笑容:
“天哥,咋了?要喝點啥?”
我指著那塊新牌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強子,你這是啥意思?”
張強用脖子上掛的毛巾擦了把汗,笑容裏帶著點討好,但眼神有些閃爍:
“天哥,你看我這光賣果茶,利潤薄,湊夠彩禮得到猴年馬月啊,我看你燒烤生意這麼好,就想著也跟著學學,添個項目,你放心,我就賣點簡單的,雞翅、香腸啥的,不跟你搶生意,定價都比你低一塊,薄利多銷嘛。”
“不跟我搶生意?”我氣笑了,“你在我旁邊賣一樣的東西,還低價,這叫不搶?”
周圍的嘈雜似乎瞬間遠去。
張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些:
“天哥,話不能這麼說,市場就是這樣,適者生存,對吧?顧客願意來我這買,說明我這兒有吸引他們的地方,你生意做得,我就做不得?你不會因為這就跟我生氣吧?”
“適者生存......”
我重複著這四個字,看著眼前這個一起長大的兄弟,突然覺得他無比陌生。
當初是我看他因為失業,女友家裏也瞧不起他,就建議他來我攤位旁邊賣果茶。
顧客買了我的燒烤,順帶著也會買一杯他的果茶。
主打一個利益共贏,還能讓他多賺點。
可我幫他是情分,他卻把這當成了理所當然,甚至反過來撬我的牆角。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自己的攤子前。
胸口堵得厲害。
但多年的市井生活告訴我,此刻發脾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人看笑話。
那晚剩下的時間,我沉默地烤著串。
張強那邊倒是熱鬧,不少人衝著他“便宜一塊”的招牌去,連帶他的果茶也賣出去不少。
他忙得不亦樂乎,偶爾投過來的目光,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收攤的時候,夜市漸漸安靜下來。
我看著對麵張強攤位上那刺眼的“實惠1元”招牌,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傍晚出攤,迎著張強看傻子的眼神,我在“陳記燒烤”的招牌旁邊,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子。
上麵的字更大,更醒目:“真材實料,秘方無價,今日起品質升級,售價微調。”
所有燒烤單品,價格全部上調了1元!
2.
價格上調後,頭兩天客流確實稀拉了些。
一些老主顧看著價牌,咂咂嘴,轉頭去了對麵張強那兒。
張強忙得腳不沾地,抽空朝我這邊瞥幾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沒急,照常起火、備料。
好東西自己會說話。
沒過幾天,那些咂嘴的老主顧又溜溜達達回來了。
“小陳啊,還是你家味兒足!”
“貴有貴的道理,強子那兒便宜是便宜,吃完總不得勁,齁鹹,還口渴。”
客流慢慢回暖,甚至比之前還穩當點。
張強那邊的隊伍眼見著短了下去。
他臉色越來越黑,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
直到我去老供應商王老板那兒進貨。
一進他那間堆滿凍肉的倉庫,就看見張強也在。
兩人正湊在一起抽煙,稱兄道弟,熱絡得很。
見我進來,兩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王老板掐了煙,搓著手走過來,臉上堆著為難:
“小陳來了,正想跟你說呢,哎,這年頭生意難做,以後這肉啊,得漲點價了。”
他報了個數,比之前高了將近兩成。
我眉頭皺起來:“王叔,這漲得沒道理吧?最近的行情我清楚,肉價穩得很。”
王老板眼神躲閃,幹咳兩聲:“哎呀,這運輸、倉儲,哪樣不漲?叔也是沒辦法。”
我目光掃過他冷庫,又瞥了一眼張強正往小貨車上搬的肉,量比我大得多。
“王叔,你給他什麼價?”我直接問。
張強立刻湊過來,皮笑肉不笑:“天哥,這就不合適了吧?商業機密。”
王老板也趕緊幫腔:“對對,小強現在量大,走的是批發價,跟你這零敲碎打不一樣。”
我心裏那股火蹭就上來了。
“王老板!”
我聲音冷了下來,“你忘了?當初你這庫房堆滿快過期的肉,店都快黃了,是誰堅持來你這拿貨,還帶著一幫老顧客給你撐場麵,幫你渡過難關的?”
“現在你跟我搞這套?”
我真的氣笑了。
怎麼?我招小人啊?
幫一個發小背刺我,幫一個進貨商老板也背刺我。
王老板臉一下子漲紅了,像是被踩了尾巴,梗著脖子嚷道:
“是!你是幫過我!可你每次來都挑最好的部位,筋頭巴腦一點不要,我賺你幾個錢?人家小強量大,不挑肥揀瘦,那才是正經大客戶!”
張強在一旁得意地晃著腦袋:
“天哥,市場經濟,價高者得嘛,王叔也要吃飯的。”
我看著這兩副嘴臉,心裏那點舊情分徹底涼透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廢話。
“行,明白了。”
我轉身就走,油門一踩,直接去了市場另一頭。
那邊有家新開的供應商,我之前考察過,品質比王老板那兒還好,就是價格稍貴點。
我沒猶豫,直接談價,簽了長期合同。
張強和王老板不知什麼時候鬼鬼祟祟跟了過來,站在店門口斜眼看著。
“切,裝什麼大尾巴狼!”
張強啐了一口,“看你能硬氣幾天!”
王老板也搖頭晃腦,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年輕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嘍!”
我沒理這倆唱雙簧的,付了定金,開車走人。
心裏憋悶,隻想趕緊回去備貨。
第二天傍晚,我拉著新鮮食材照常出攤。
剛到夜市老位置,我就愣住了。
我的攤位,竟然被張強完全占了!
我那個“陳記燒烤”招牌,被扔在角落垃圾堆裏。
換上了一塊嶄新刺眼的紅底招牌——“強哥燒烤”。
我放調料和工具的箱子也被撬開,鎖頭壞在地上,裏麵明顯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幾個調料罐蓋子都沒蓋嚴實。
張強正拿著我用了最順手的那把鐵鉗,在烤爐上翻弄肉串。
“張強!”
我衝過去,火氣直頂腦門,“你他媽幹什麼!”
張強放下鐵鉗,不慌不忙,從褲兜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在我麵前抖開,是一份攤位租賃合同。
“天哥,看清楚了。”
他指著合同上的日期和公章,“這攤位,我現在租了,簽了一年,白紙黑字,城管大隊那邊都備過案了。”
“你那些舊家夥什......”
他指了指角落一個破紙箱,我的調料罐、扇子、鐵鉗什麼的都胡亂塞在裏麵,“我幫你收起來了,怕丟。”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攤位我一直用著!你憑什麼?”
“一直用著?”
張強嗤笑一聲,“天哥,這地兒是公家的,誰簽了合同誰用,懂不懂規矩?”
3.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你那個寶貝調料箱,我幫你檢查過了,秘方藏得挺深啊?不過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死死瞪著他,又看向不遠處。
幾個平時熟臉的城管隊員正在巡邏,目光掃過這邊,立刻若無其事地轉向別處。
我心裏徹底明白了。
這是串通好了,要趕盡殺絕。
張強他說等他有錢了報答我,可他有錢的第一步卻是忘恩負義!
跟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我強壓下動手的衝動,轉身離開。
第二天,我去了夜市管理辦公室。
負責人老劉正翹著腳喝茶,看見我,眼皮耷拉下去,假裝沒看見。
我敲了敲桌子:“劉叔,我原來那攤位,怎麼回事?”
老劉放下茶杯,打著官腔:
“小陳啊,這事不歸我管,你得找城管大隊那邊,攤位租賃,人家統一規劃。”
我又找到負責這片區的城管辦公室。
上次看見的那幾個隊員正在裏麵聊天,叼著煙,煙霧繚繞。
我說明來意,其中一個高個子,斜眼看我,一臉不耐煩:
“合同誰先簽就是誰的,這是規矩!”
旁邊一個矮個子嗤笑一聲,插嘴:“人家張強手續齊全,合法合規,你之前占著地方沒簽合同,本來就不合規矩。”
他們那語氣,那神態,明顯跟張強穿一條褲子。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隱約的嘲笑聲。
“窮橫什麼呀......”
我心裏那點指望徹底滅了。
跟這些人,沒道理可講。
夜市另一端,靠著公共廁所那個角落,又偏,味兒又衝,平時狗都不樂意待。
我找到管理處,直接指著那個位置:“就這兒,我租了。”
老劉有點意外,假情假意勸了句:“小陳,那兒太差了,要不你再等等,看有沒有別的空位?”
“不用,就這兒。”我態度堅決。
手續辦得很快,價格便宜得像是打發叫花子。
地方差,就得比別人多想幾步。
可我不僅沒縮減項目,反而把燒烤攤擴充了。
之前為了照顧張強生意,我一直沒上果茶和冷飲,現在沒這顧忌了。
我添了個小冰櫃,進了各種飲料,還支了個小台子,專門賣現調的檸檬水、酸梅湯,價格實惠,解膩又解渴。
種類多了,選擇也多。
雖然位置差,但總有被價格和種類吸引過來的客人。
我沉下心,不管人多人少,每一串肉都仔細烤,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調料撒得均勻。
對麵的張強,占了我的好位置,生意一開始確實火爆。
“便宜一塊錢”的招牌吸引了大批貪便宜的顧客,隊伍排得老長,把他忙得暈頭轉向。
他甚至還請了個小工打下手。
那得意勁兒就甭提了,抽空就踮著腳朝我這邊瞥。
果然,趁著一波客流間隙,張強溜溜達達就過來了。
“天哥,這兒清靜啊,適合養老。”
他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不像我那邊,忙得腳打後腦勺,哎,這人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我沒接話,低頭翻動著烤架上的肉串。
他見我不吭聲,更來勁了。
從褲兜裏掏出一遝皺巴巴的鈔票,紅的綠的都有,看樣子是剛收的流水。
張強拿著那遝錢,在手掌上拍得啪啪響。
“說起來,還得謝謝天哥你啊。”
他皮笑肉不笑,“當初我剛起步,要不是你拉兄弟一把,給我那幾千塊錢進果茶原料,我哪有今天?”
說著,他手腕一抖,竟把那遝錢直接扔在了我放食材的案板旁邊。
鈔票散開,有幾張飄落到了地上,沾了灰。
“錢不多,連本帶利,應該夠了。”
他揚著下巴,用施舍般的語氣說,“這情分,我張強記著呢,以後有啥難處,盡管開口,啊?”
說完,他哈哈笑了兩聲,轉身背著手,晃悠著回自己攤位去了。
我看著案板和地上那些散落的鈔票,沒急著去撿。
旁邊一個正等著拿烤串的老顧客看不下去,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陳天,這錢你得收著,當初要不是你心好......”
我擺擺手,打斷他。
彎腰,一張一張,把散落的錢撿起來,捋平整,連地上的灰也輕輕拍掉。
然後繼續翻動我的肉串,火候正好,香氣撲鼻。
張強得意了好一陣,但好景不長。
也就過了不到一個禮拜,他那邊的熱鬧勁兒就肉眼可見地消退了。
隊伍短了,客人少了。
偶爾能聽到散場後留下的議論。
“強子那兒的肉,吃著咋有點柴?塞牙。”
“味兒是不對,齁鹹,吃完渴得不行,光買水了。”
“還是以前小陳烤的那個味兒正,貴點就貴點吧。”
反觀我這邊,靠著紮實的用料和穩定的口味,加上冷飲搭配,又積攢起了口碑。
老顧客們循著味兒找過來,看到我新增的冷飲,都覺得方便。
“這就對了嘛,吃燒烤配個酸梅湯,美得很!”
我這邊的人氣,漸漸又聚攏起來。
張強那邊越來越冷清,他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經常對著半空的烤爐發呆,或者煩躁地訓斥他新招的小工。
一天晚上,收攤收拾得差不多,夜市人都快走光了。
我正彎腰擦洗燒烤架,一個人影堵在了我的攤子前。
抬頭一看,是張強。
他眼睛布滿血絲,渾身一股濃烈的煙味和酒氣,死死盯著我。
“陳天!”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不解,“你到底搞了什麼鬼?”
我沒理他,繼續擦我的架子。
他一把按住我手裏的抹布:“調料、供應商,我明明和你是一模一樣的,為什麼他們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