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錦淮從壽康院出來時,日頭已過正午。
太陽高懸空中。
明媚的陽光透過朱紅雕花廊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其中一道影子看上去居然有幾分像桃溪的側影,讓謝錦淮忍不住停下腳步。
正好這時,康嬤嬤端著沏好的龍井茶來的時候。
她一眼就瞧見謝錦淮滿臉出神的站在原地。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染著些許愁雲,那雙劍眉頭微蹙,神色晦暗難辨。
康嬤嬤跟隨老夫人多年,自認為還是懂幾分這位大爺的性子。
這顯然是有心事的樣子。
能讓這位爺牽掛擔憂的,恐怕隻有小院那個了。
本來她與老夫人同樣擔心他不肯接受桃溪。
可明眼人都能瞧出幾分,謝錦淮對桃溪是有別樣情愫的。
康嬤嬤端著茶,走上前。
“大爺,茶沏好了,還是飲些再走吧。”
康嬤嬤將茶盞遞到他麵前,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年長者的慈愛。
看著謝錦淮那副模樣,康嬤嬤猜到了他在為何擔憂。
“大爺,奴婢說句多嘴的話,老夫人是急著抱孫子,感情的事兒水到渠成,您也不必煩憂。”
謝錦淮回過神,轉頭看康嬤嬤。
他抬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心頭的那股異樣的情緒,稍稍褪去幾分。
他垂眸看著盞中清亮的茶湯,映照著他的眼眸。
“她不過一個典妾,我與她何來感情一說?”
說到後麵,謝錦淮的聲音卻明顯輕了許多。
康嬤嬤笑了笑,也不拆穿他,隻順著他的話。
“是老奴多嘴,大爺別怪罪。”
瞧著謝錦淮的樣子,確實沒有因為她的話惱怒。
想想前幾年,有個不知輕重的丫頭,隻因為謝錦淮無意多看她一眼,便妄想爬床。
謝錦淮直接打發賣給了人牙子,絲毫不留情麵。
若真是如他所言,對桃溪毫無感情,必然也不可能如此和顏悅色了。
康嬤嬤將這份了然壓下,輕聲補充。
“老夫人吩咐過了,多給桃溪姑娘送些補身子的,您平日也關照些,大夫說了,心情好才更容易懷得上些。”
謝錦淮眸色微動,卻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算作應答。
他仰頭飲了一口茶水,清洌的茶香漫過舌尖,眼神中的所有情緒都被衝淡。
康嬤嬤說的話到底還是讓他動了心。
明明不過一個買來的典妾,他對她不該有任何的牽掛心思。
可莫名的,一聽到有人提及,腦海中便是那日她那副鮮豔的模樣。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將茶盞放了回去,擺擺手。
“去吧,仔細些,別讓不相幹的人動了補品。”
康嬤嬤應了聲“是”,轉身便去安排。
謝錦淮站在廊下,又立了片刻,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桃溪所在的小院方向。
那小院過於簡樸,甚至連綠窈住的院子都比不上。
可莫名多了幾分什麼也比不上的清新雅致。
就像桃溪這個人一樣。
謝錦淮也不知為何,不自覺的抬腳,朝著小院走去。
等靠近小院,他又猛地頓住,眉頭蹙得更緊。
他這是在做什麼?
不過一個典妾,值得他這般牽腸掛肚,甚至放下身段,主動去她那小院?
謝錦淮眸底的神色更沉,壓下心底的那點異樣,毫不猶豫的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隻是腳步終究是慢了幾分。
與此同時,桃溪的小院裏,暖意融融。
桃溪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秦時和桃丫在院中追逐嬉戲,眉眼間帶著淺淡的笑意。
銀秀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進來。
就看見這樣溫暖的一幕。
桃溪小院幹淨又溫暖,不帶任何遮掩,隻透著恬靜和暖意。
銀秀不由得上前,放柔了聲音:“桃溪姑娘,這是大爺特意吩咐人送來的。”
桃溪回眸,看向了銀秀手裏的燕窩。
素白一碗,幹幹淨淨,半分雜質也沒有。
銀秀見狀,低聲補充:“這可大爺特意吩咐奴婢從下鍋到裝碗,都得親自盯著,怕出差池呢。”
桃溪聞言,清秀白潔的臉上浮現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過矛盾。
前一刻還冷言冷語,刻薄嘲諷。
下一刻又會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暖意。
明明時刻提醒著她典妾的身份,讓她不要逾矩。
卻又轉頭關切照顧她,說會護著她,還送來那樣多的補品。
說到底,是為了自己能早日懷上孩子吧?
桃溪壓下心中的諸多猜測,笑著仰頭。
“知道了,多謝銀秀姑娘。”
桃溪拿起燕窩,輕輕吹了吹,小口飲下。
燕窩細膩滑嫩,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驅散了身上的幾分涼意。
她從前從未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清甜幽香,是她從前都不敢想的。
可越是這樣,她越是提醒自己。
她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她來謝家,可不是為了得到謝錦淮的喜歡,更不是為了謝府的榮華富貴。
她隻是為了五百兩銀子,為了能讓秦時和桃丫活下去。
若是沒有這五百兩銀子,他們孤兒寡母,日子舉步維艱。
至於謝錦淮的情誼,太過虛幻,也太過危險。
她若是沉溺其中,最終隻會萬劫不複。
不僅自己無法脫身,恐怕還會連累兩個孩子。
桃溪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白玉薄碗。
她的思緒被桃丫的奶聲奶氣打斷。
“娘,你在喝什麼呀?”
桃丫跑了過來,抱著桃溪的胳膊,小奶音軟乎乎的,好奇地盯著桃溪手上的碗盞。
桃溪放下碗,揉了揉桃丫的頭,眼底染上溫柔。
“這是補品,娘喝了,身子好了才能好好照顧豆子和桃丫呀。”
秦時也跑了過來,站在桃溪身邊,小臉上帶著幾分小大人似的乖巧懂事。
“娘,那你多喝點,以後就不會生病了。”
說著,他又小聲問道:“娘,那個大爺真的會護著我們嗎?”
他嫩生生的聲音裏,帶著些隱隱的期待。
桃溪聽到這話,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如鯁在喉。
顯然昨日謝錦淮的出現,還有那句話,讓這個年幼的孩子生出了一絲微弱的期待。
可是那不過隨口的一句,她不會當真。
想必謝錦淮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