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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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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蕭宸曦來了一趟長信宮。

聞淩翼在院裏曬太陽,見她來,起身行禮。

“朕去西山幾日,你......好好養著。”

她看著他依舊紅腫的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臣恭送陛下。”

蕭宸曦站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化瘀膏,你擦擦。”

聞淩翼接過,沒看她的眼睛:“謝陛下。”

她走了。

聞淩翼握著瓷瓶,直到儀仗聲遠得聽不見了,才鬆開手。

瓷瓶掉在地上,碎了,藥膏灑了一地。

“主子!”墨痕驚呼。

“掃了吧。”聞淩翼轉身回屋。

三日後,宮裏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聞侍君入宮前已有心上人,是位溫婉佳人,二人曾以詩定情。

若非聖旨突降,本可成就一段佳話。

有人說,曾見聞侍君對著一幅畫像垂淚,畫上是個貌美女子,並非陛下。

流言如野火,一夜之間燒遍六宮。

當日下午,皇夫便以整肅宮闈,澄清流言為由,命人將聞淩翼從長信宮請到了龍陽宮。

“穢亂宮闈,聞氏,你好大的膽。”

慕容釗聲調不高,卻字字淬毒,“陛下離宮不過一日,這等醃臢流言便甚囂塵上。是你耐不住寂寞,還是你聞家本就家風不正?”

聞淩翼跪在冰冷地麵,背脊筆直:“流言無稽,娘娘明鑒。”

“無稽?”

慕容釗俯身,指尖幾乎戳到他鼻尖,“空穴不來風!你昔日那些清高姿態,莫非都是做給陛下看,心裏卻裝著別的女人?等陛下回宮,孤定要稟明,徹查你聞家子......”

“陛下不會動我。”聞淩翼忽然抬起眼打斷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篤定。

慕容釗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你說什麼?”

“陛下,”聞淩翼迎著她驚怒的目光,緩緩道,“對臣,並非無情。”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慕容釗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霍然站起,走到他麵前,,“聞淩翼,你裝什麼?陛下與孤少年結發,生死與共!她納你,不過是為子嗣,為安撫你聞家!陛下看你,與看一件擺設、一個容器有何不同?她怎會對你動情!”

他的話字字剜心,是積壓三年怒火的爆發。

聞淩翼靜靜聽完,才開口,聲音平穩得詭異:“皇夫與陛下情深,臣不敢比擬。隻是臣近日讀史,見前朝戾帝與元後許氏,亦是患難夫妻,情深義重。可戾帝登基後,漸寵養女蕭氏,疏遠元後,最終聽信讒言,竟欲殺妻滅子,若非元後所出之長子手握兵權,及時率軍回京,隻怕元後早已含冤九泉。”

慕容釗臉色倏地一白。

聞淩翼目光掠過他瞬間失血的麵容,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道:“史筆如鐵,帝後離心,夫妻反目,並非虛妄傳說。情深似海,有時也抵不過歲月消磨,抵不過新人笑顏,更抵不過血脈親緣的牽絆。”

他頓了頓,視線似無意般掃過慕容釗的小腹,複又垂下:“更何況,如今宮中皇子公主,皆是臣與陛下所生。陛下便是顧念骨肉,偶爾垂詢長信宮,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最後那句話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慕容釗最恐懼的臆想深處。

孩子!又是孩子!這個男人就是用兩個孩子,一點點蠶食陛下的注意!

史書上的例子更讓她不寒而栗,仿佛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來。

恐懼瞬間吞噬理智,化為狂暴的怒火。

“放肆!你敢詛咒孤!譏諷孤無子!還敢妄圖離間帝後!”

慕容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聞淩翼,對下人厲聲嘶吼,“給孤拖到殿外院中!按穢亂宮闈、詛咒中宮論處,廷杖二十!不,三十!給孤狠狠地打!讓六宮都看看,這心術不正的下場!”

聞淩翼被粗暴地拖至龍陽宮前的庭院。

他被按倒在地,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擊打聲。

他咬緊牙關,未出一聲求饒,隻將臉埋入臂彎,承受著一下重過一下的劇痛。

額角冷汗涔涔,後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

往來宮人遠遠窺見,無不膽戰心驚,低頭快步離去。

三十杖畢,聞淩翼已是氣息奄奄,幾乎無法動彈。

慕容釗站在高階上,冷冷俯視:“押回長信宮,嚴加看管,無孤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待陛下回宮,再行發落!”

他被兩名太監架起,拖曳著離開龍陽宮。

血跡在青石路上拖出斷續的暗痕。

回到長信宮陰冷的偏殿,墨痕為他清理傷口、上藥。

“主子,您何苦激怒皇夫......”

聞淩翼伏在堅硬的榻上,聲音因疼痛而斷續,卻異常清晰:“不激怒他,他怎麼會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消失呢?”

墨痕手一顫。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聞淩翼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致慘淡又極致清醒的笑,“那是騙自己的傻話。傷害已經鑄成,疤永遠都在。談什麼重新開始不過是懦夫的逃避。”

他閉上眼,緩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底隻剩一片沉黑的寒意:“這宮裏教會我一件事,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夜深,長信宮死寂如墳。

當夜,長門宮起了火。

火是從偏殿燒起來的,風助火勢,很快蔓延到主殿。

宮牆之內,救火聲、呼喊聲亂作一團。

無人察覺,那場驟然燃起的大火,除了焚盡一座冷宮偏殿,也悄然帶走了本應葬身火海的聞侍君。

——

西山行營。

蕭宸曦正坐在帳中,手中摩挲著一對白玉扳指。

這是昨日當地官員進獻的,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她看見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聞淩翼,他手指修長,皮膚白皙,戴上一定好看。

她竟從未送過他什麼像樣的飾物。

副將匆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宮裏傳來急報,長門宮走水,聞侍君歿了。”

蕭宸曦手中的玉扳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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