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你別亂來!”
“亂來?”他猛地回頭,“我告訴你蘇晚,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他作勢要往缸裏砸。
“不要!”我撲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餘光瞥見了掛在染坊最深處的那幅作品。
那是我耗費了半年心血,即將完工的《山海圖》。
整整十米的長卷,上百種深淺層次的藍。
為了染出那種最純正的顏色,我每天隻睡四個小時。
那不是布。
那是我的命。
看著沈浩扭曲的五官。
再看看那幅在昏暗光線下散發著靜謐光輝的《山海圖》。
我心裏那根緊繃著的弦斷了。
所有的恐懼和憤怒迅速褪去。
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停下腳步,不再向前。
“沈浩。”
我開口,聲音不大。
他被我的反應弄得一愣,舉著棍子停在半空。
“二十萬,是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給你。”
他臉上的凶狠慢慢變成了錯愕,然後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哈!我就說嘛!”
他把木棍隨手一扔,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你早這麼痛快不就完了?”
他朝我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臉,力道不輕。
“算你識相。”
我沒有躲。
“我需要時間。”我說。
“多久?”
“三天。”
他上下打量我。
“行,就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三天後,錢要是在我卡上,你這染坊就還是你的染坊。”
“要是沒有......”
他發出一聲嗤笑。
“那你這些瓶瓶罐罐,就等著給我那輛寶馬車陪葬吧。”
說完,他大笑著轉身離去。
摩托車的引擎聲再次咆哮著遠去。
染坊裏恢複了死寂。
我沒有哭,也沒有動。
我慢慢走到那幅《山海圖》前。
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布上那隻羽翼繁複的九尾狐。
布料的觸感微涼。
我拿出手機,解鎖屏幕。
我打開了購物軟件。
在搜索框裏輸入了幾個字。
“微型攝像頭,遠程監控,夜視版。”
我選擇了一個銷量最高、帶六個探頭的套裝。
點擊,下單,支付。
第二天,一個沒有標識的快遞箱放在了染坊門口。
我把它拖進來,用裁布的剪刀劃開。
花了一個下午,我把它們裝在了染坊的各個角落。
一個對著大門。
一個對著染缸區。
一個藏在晾布架的橫梁上,正對著那幅《山海圖》。
剩下的三個,我裝在了院牆和通往後山的小路上。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黑暗裏,手機屏幕上,六個分割的畫麵清晰地亮著。
第三天黃昏。
熟悉的引擎聲準時響起。
我從銀行的提款機裏,取出了最後五萬塊錢。
加上我卡裏所有的積蓄,湊了二十萬。
裝在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裏。
沈浩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院子裏的小凳上。
腳邊放著那個袋子。
他看到袋子,眼睛亮了。
“錢呢?”
我踢了踢腳邊的袋子。
他衝過來,粗魯地扯開。
看到裏麵紅色的鈔票,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他把錢袋拎起來,掂了掂。
他沒急著走,拎著錢在染坊裏晃了一圈。
最後,他停在了那幅《山海圖》前。
“嘖嘖,還真把這破布當寶貝了。”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去摸。
“別碰。”
我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
他動作一頓,轉過頭看著我。
“怎麼,給了錢,腰杆就硬了?”
“我告訴你蘇晚,我哥娶了你,是你們蘇家的福氣,你別不知好歹。”
他說完,故意用油膩的手指,在《山海圖》最邊緣的留白處,用力摁了一下。
一個灰黑的指印烙在上麵。
他滿意地看著我的臉色變得慘白。
門口,婆婆的身影出現了。
她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們。
“媽。”沈浩揚了揚手裏的錢袋。
婆婆沒看他,徑直走到我麵前。
“二十萬,就打發我們了?”
我攥緊了拳頭。
“這是沈浩要的。”
“他要的你就給?”婆婆冷笑一聲。
她從口袋裏,又掏出了那張被摩挲得發軟的診療費單據。
“我跟你說過,你嫁進我們沈家,就是來報恩的。”
“你以為,就值這二十萬?”
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你想要多少?”我問。
“我不要錢。”
婆婆說。
她繞過我,走到那幅《山海圖》前,端詳了片刻。
“以後,這個染坊所有的進賬,都要先經過我的手。”
我猛地抬頭看她。
“村集體的分紅,照給。剩下的,我和你,一人一半。”
我的血從頭涼到腳。
她伸手幫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晚晚,別這麼看我。”
“女人家手裏攥著那麼多錢,容易學壞。媽這是幫你管著呢。”
她溫熱的手指拍在我冰冷的臉上。
空氣凝固了。
沈浩拎著錢,盯著我。
我看著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
我的聲音很輕。
婆婆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沈浩的眉毛豎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染缸旁邊架子上的一排塑料大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