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族長領著幾個叔伯,堵在了我剛盤活的彩泥窯廠門口。
“清滿,這窯廠的地,租金該漲漲了。”
我捏著手裏剛調好的彩泥。
三年的心血,把這座廢棄的祖產盤活,當初說好免租金支持我的也是他。
嬸娘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語氣慈愛,不斷摩挲我的手背。
“你族長叔也是為了族裏好,你小時候發高燒,要不是族裏湊錢給你喂了那碗救命粥,哪有今天?”
我心裏冷笑。
那碗粥,我早就用給祠堂捐的十萬功德款,和每年給族裏老人的分紅還清了。
見我不說話,後麵的族人開始起哄。
“不交租,就斷你水電!”
“看你這窯還怎麼燒!”
......
我深吸一口氣,按住心頭的怒火。
“叔,租金我們可以談。”
族長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
他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
“這就對了。清滿啊,叔就知道你是個顧全大局的好孩子。”
他話鋒一轉。
“還有個事,廠裏這些族人,薪水也該動一動了。大家起早貪黑,不容易。”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兒子李耀就從人群裏鑽了出來。
他嘴裏叼著根沒點的煙,吊兒郎當地晃到我麵前,帶著一股劣質香水味。
“爸,跟她廢什麼話。”
他衝我抬了抬下巴,用鼻孔對著我。
“一天一千,包三餐加宵夜。少一分,我們明天就集體辭工,我看你拿什麼給姓周的大老板交差。”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一天一千?
窯廠裏現在有二十個族人,幹的都是些搬運、和泥的粗活。
我給的五百一天,已經是附近所有工廠的最高價。
二十個人,一天就是兩萬,一個月就是六十萬。
我辛辛苦苦燒一窯的利潤,還不夠給他們發工資。
“你們這是搶劫。”我聲音發抖。
嬸娘立刻又湊了上來,再次抓住我的胳膊。
“清滿,話不能這麼說。你這窯廠是祖宗的,這燒製彩陶的獨家配方,更是咱李家不外傳的寶貝。你賺了錢,理應帶著全族一起富裕。”
她終於圖窮匕見。
“我們昨天在祠堂商量過了,以後窯廠的收益,族裏要抽三成。這叫‘資源入股’。”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漲租,漲薪,還要抽走三成利潤。
我這三年熬夜畫圖、改良配方、跑市場,最後等於給他們養了一整個宗族。
“不可能。”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後退一步。
李耀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我臉上,壓低了聲音。
“我勸你想清楚。”
“我三舅在教育局,你爸那個教授職稱,聽說今年正好要複審?萬一有人舉報他論文有點小瑕疵......”
“還有你媽,她們醫院最近好像在嚴查灰色收入吧?隨便一查,哪個醫生手上沒點說不清的紅包?”
他聲音不大,每個字卻紮進我耳朵裏。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年前的畫麵。
盤下這個廢棄幾十年的窯廠時,我爸媽就極力反對,說宗族關係複雜。
但我當時一意孤行。
隻是,我留了個心眼。
我記得爺爺說過,這山泉之所以甘甜,是因為上遊幹淨。可幾十年前,上遊幾公裏外,曾有過一家小化工廠。
我沒聲張,開工前,自己取了上遊溪水和廠區幾處土壤,托朋友送去省城的專業機構檢測。
報告出來那天,我一個人在房間裏坐了很久。
看著上麵“總汞含量超標12倍”、“鎘含量嚴重威脅飲用安全”的結論,手腳冰涼。
我立刻將這份PDF文件用三重密碼加密,存進了雲盤裏。
我本以為這隻是最壞的打算,一個永遠不會動用的底牌。想著等窯廠穩定了,再想辦法籌錢,把上遊的汙染源徹底處理掉。
可現在......
我看著李耀那張有恃無恐的臉,看著族長和嬸娘眼裏毫不掩飾的貪婪。
我攥得發白的拳頭,一根根手指,緩緩鬆開。
爸媽的安穩,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天,我去了祠堂。
族長和嬸娘,還有李耀,都在。
他們居高臨下地坐在太師椅上。
我沒看他們,徑直走到堂中。
“我答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