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曉瓷，你那個陶藝班，別去了。”

“去你老公的工作室幫忙，給他打打下手。”

我捏著碗沿，輕聲說：“媽，我下個月有個很重要的比賽......”

話沒說完，她臉就沉了下來。

“比賽？你捏那堆泥巴能掙幾個錢？”

“你嫁進了我們顧家，就要凡事為老公的前途著想！”

我看向身旁的丈夫顧陽。

他埋頭喝湯，一言不發。

“你要是拎不清，耽誤了你老公的前途，別怪我把你那堆瓶瓶罐罐全砸了！”

......

一頓飯，吃得死寂。

我放下筷子，回了房。

我的工作室就在臥室隔壁。

推開門，一排排素胚在架子上安靜佇立。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給那些瓶瓶罐罐鍍上一層銀邊。

我突然想起剛認識顧陽的時候。

他也是這樣，在月光下看著我的作品，滿眼驚歎。

“曉瓷，你的手是神賜的禮物。”

“你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那時候，他還是個沒什麼名氣的青年陶藝家。

而我，隻是美院一個即將畢業的學生。

他會省下錢，給我買最貴的窯變釉料。

也會在我通宵拉胚的時候，半夜給我送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我研發“青瓷秘釉”的那段日子，是他陪我度過的。

上千次的失敗，燒出來的不是顏色發灰，就是釉麵開裂。

我一度想放棄。

是他握著我的手，指著一小片意外燒成的天青色碎片。

“曉瓷，這種顏色，隻有你調得出來。”

“再試一次，就一次。”

終於，在我幾乎花光所有積蓄後，那抹雨過天青的絕色，在窯火中穩定了下來。

釉色溫潤，光下變幻萬千。

他抱著我，在工作室裏轉了好幾個圈。

“我們就叫它‘曉瓷青’，好不好？用你的名字命名。”

我笑著點頭。

門開了。

顧陽走進來，身上帶著飯菜的油煙氣。

他沒開燈，借著月光走到我身邊。

“還在生氣？”

我沒看他，聲音很輕。

“顧陽，你剛才為什麼不幫我說句話？”

“我媽就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

“跟她計較什麼？她年紀大了，說話直。”

“那不是脾氣的問題。”我轉過身，直視著他。

“她要我放棄比賽，還要砸了我的東西。”

“曉瓷，你別這麼想。”

他伸手想攬我的肩膀，我下意識地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恢複了溫和。

“我媽也是為我們好。”

我冷眼看他。

“為我們好？逼我放棄事業去給你當助理，這就是為我們好？”

“你怎麼就轉不過這個彎呢？”他聲音高了一點。

“我的工作室現在正在關鍵時期，馬上就要評選國家級工藝大師了，這個節骨眼上，我需要集中所有資源。”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你的那個秘釉，研究得不是很成熟了嗎？”

來了。

“不如，先用在我的作品上。”

“你想，我先用‘曉瓷青’拿了獎，名氣打出去了，工作室就穩了。到時候媒體采訪，都說這是我們夫妻共同研發的成果。”

“等我站穩了腳跟，再來提攜你，不是更好嗎？”

我看著他，感到一陣陌生。

“你的作品？顧陽，那是我的秘釉。”

“是我花了三年時間，不眠不休，一點一點試出來的。”

“你忘了？”

他臉上的溫和掛不住了，流露出一絲煩躁。

“你的我的，分那麼清幹什麼？我們是夫妻！”

“一家人，難道不該為了共同的未來努力嗎？你怎麼能這麼自私，隻想著你自己那個小比賽，不想想我的前途？”

“我這是在給你指一條明路！等我成了大師，你就是大師夫人，想要什麼沒有？”

我攥緊了藏在身後的手。

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他見我不說話，以為我被說動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曉瓷，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要看長遠一點。”

“你愛我就該支持我。”

“難道你想看著我被同行比下去，一輩子抬不起頭嗎？”

我鬆開了攥緊的手。

掌心裏，是四個血紅的月牙印。

我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英俊的臉上寫滿了期待，還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輕聲說：“好。”

顧陽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

他一把將我擁進懷裏，力氣極大。

“曉瓷！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虧待你！”

我垂下雙臂，任由他抱著。

他鬆開我，興奮地搓著手，在工作室裏踱步。

“事不宜遲，你先把秘釉的配方寫給我，我這邊要盡快確定作品的形製。”

“還有，燒製的事情也得你來，隻有你最熟悉這個釉的脾性。”

“這次評選，穩了！”

他滔滔不絕，規劃著他成為大師後的藍圖。

我點點頭。

他心滿意足地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個牛皮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