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滿,這窯廠的股份,我們村必須占一半。”
村長趙德柱把煙頭摁在我新燒出的青瓷茶盤上,慢悠悠地說。
三年前,我辭掉城裏的工作,拿出全部積蓄,複興了村裏這座廢棄百年的龍窯。
我還把祖傳的燒製手藝傾囊相授,手把手把一群閑漢教成了匠人。
當初明明說好,地我免費用,我出錢出技術,盈利後給大家分紅。
現在第一批瓷器剛賣出高價,他就帶著人堵上了門。
“沒有村裏的地,你上哪兒燒窯去?”他指了指腳下,“這地是集體的,窯廠自然也是集體的。”
“分你一半,是念在你辛苦一場。別不識抬舉。”
我看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隻覺得一陣冰冷。
那我投進來的三百萬怎麼辦?
......
我腦子嗡地一聲。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數字,一個胖大的身影就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她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村民。
是村長的老婆,周秀蘭。
她一根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三百萬?林小滿,你還敢提你那三百萬?”
“你忘了你小時候快餓死,是誰給了你一碗米糕救了你的命?”
她聲音尖銳刺耳,狠狠紮進我耳朵裏。
整個窯廠前院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攥緊了拳頭。
那碗米糕。
她總算把這碗米糕端出來了。
我當然記得。
那年我七歲,跟著村裏的大孩子滿山跑。
瘋玩了一天,回家晚了。
奶奶做的晚飯已經被哥哥吃光了,我餓得哇哇大哭。
奶奶沒辦法,隻好拉著我去鄰居家串門,想給我討點吃的。
恰好就走到了周秀蘭家。
她家正在吃新蒸的桂花米糕,滿屋子都是香甜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口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周秀蘭看見我,從蒸籠裏拿了一塊。
她用荷葉包著遞給我,嘴裏還不耐煩地嘟囔。
“饞死鬼托生的。”
那根本不是什麼快要餓死的荒年。
那一年風調雨順,家家戶戶的米缸都是滿的。
村裏的小孩,誰沒吃過幾口別家的飯菜?
可就這麼一塊再尋常不過的米糕,在周秀蘭嘴裏,成了我的救命恩情。
這些年,她逢人就說,要不是她,我林小滿早就餓死在山溝裏了。
我爸媽每次帶我回村,都得備上厚禮登門感謝。
聽她把這段恩情添油加醋地講一遍。
一塊米糕,成了綁在我家身上十幾年的枷鎖。
現在,它又被拿出來,要換我這價值千萬的窯廠。
“二嬸,”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碗米糕......”
“怎麼?”周秀蘭立刻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八度。
“你現在是城裏回來的大老板了,看不起我那碗米糕了?嫌它臟了你的嘴?”
“沒有你秀蘭嬸子那碗米糕,你能活到今天?你能讀大學?你能有錢開這個窯廠?”
“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她身後的幾個婦人立刻跟著幫腔。
“就是啊,小滿,你不能沒良心啊。”
“秀蘭嫂子當年可是從自己兒子嘴裏省出來給你的。”
“做人要講感恩,讀了那麼多書,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一句句誅心的話砸過來。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他們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們隻是選擇站在周秀蘭那邊。
用這碗米糕當武器,來瓜分我的心血。
趙德柱在一旁抽著煙,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用所謂的恩情,把我釘在道德的十字架上,讓我無法反駁。
我看著周秀蘭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胖臉,冷冷地問。
“所以,一塊米糕,就要換我窯廠一半的股份?”
“什麼叫換?”周秀蘭眉毛一橫,“這是你該還的!”
“你吃我們村的米,喝我們村的水,用我們村的地。”
“現在出息了,回報村裏不是天經地義嗎?”
“一半股份,我們都覺得要少了!”
“對!要少了!”
人群再次鼓噪起來。
我看著這群人。
他們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是我按月發著薪水的工人。
昨天,他們還滿臉堆笑地叫我小滿老師。
今天,他們就變成了貪婪的債主。
“如果我不給呢?”我的聲音已經冷了下來。
周秀蘭和趙德柱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不給?”
周秀蘭冷笑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
“林小滿,我告訴你,這窯廠通往外麵的路,就隻有村口那一條。”
“你要是敢說個不字,明天開始,我們全村的老少爺們,就都去那條路上躺著。”
“我看到時候,是你林大老板的金貴,還是我們這些窮骨頭的命硬!”
“我看誰敢來你這兒買瓷器,誰的車敢從我們身上壓過去!”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們要堵死我的路,斷了我的財路,把我活活困死在這座山裏。
我看著他們。
看著趙德柱嘴角那抹勢在必得的微笑。
看著周秀蘭眼裏的貪婪和惡毒。
心臟一陣緊縮,疼得我快要無法呼吸。
我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夢想,在這碗米糕麵前,被碾得粉碎。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裏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
“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趙德柱和周秀蘭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的笑容。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開口。
“股份的事,我們再商量。”
趙德柱臉上的褶子擠在了一起。
“商量,當然要商量。”
他轉頭看向村民,聲音洪亮。
“都聽到了吧?小滿是懂道理的,不會忘了咱們!”
周秀蘭得意地揚起下巴,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
“早這樣不就好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人群裏爆發出嗡嗡的議論和壓抑不住的笑聲。
仿佛已經看到了分紅的鈔票。
就在這時,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插了進來。
“爸,媽,跟她一個女人家廢什麼話。”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村長的兒子趙強晃著膀子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假名牌,目光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掃過。
“林小滿,股份的事,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