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我答應了他們荒唐的條件,陳開山就成了工坊的“少東家”。
他每天背著手在院子裏晃悠,對正在幹活的老師傅指指點點。
“這個拉胚,勁兒不對。”
“那個上色,太慢了。”
我沒理他,專心修著麵前的素胚。
這是為下個月的國際陶瓷藝術展準備的,最重要的一批作品。
奶奶窮盡一生都沒能走出的舞台,我想帶她的手藝去看看。
陳開山晃到我身邊,拿起一個剛修好的瓶子。
他手指粗魯地在細膩的瓶身上摩挲,留下一道臟印。
我把瓶子從他手裏拿回來,用布輕輕擦掉。
“別碰。”我聲音沒有起伏。
他嗤笑一聲。
“顧瓷,我說你是不是傻?守著這堆破爛能當飯吃?要不是我爸,你這工坊早倒閉了。”
我依舊沒抬頭。
這時,七婆端著一碗糖水走了進來。
“開山,累了吧?快歇歇。”
她滿眼心疼地看著兒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時,變了味。
“小瓷啊。”她坐到我對麵,“你一個女孩子家,年紀也不小了,總守著這堆泥巴,像什麼樣子?”
我手裏的刻刀頓了一下。
“我們開山就不一樣了,男人就該搞事業。以後這落雲坊,都是他的。”
她歎了口氣。
“女人不比男人,不下蛋的雞,婆家都瞧不起。你再這麼耽誤下去,以後想生都生不出來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你這孩子,怎麼不識好歹?”七婆拉下臉,“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冷笑,“那就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你的兒子。”
“你他媽跟誰說話呢?!”
陳開山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摔,糖水濺得到處都是。
他幾步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媽說話!這個工坊是我們陳家的,你不過是個打工的!”
“滾出去。”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滾?我讓你滾!”
他血氣上湧,眼睛通紅。
他環視一圈,尋找著能發泄怒火的東西。
目光落在了旁邊那排木架上。
架子上,整整齊齊擺放著我這一個月的心血。
那二十六件為展會準備的、最完美的作品。
“開山!別!”七婆尖叫了一聲。
晚了。
他一把推倒了整個木架。
“嘩啦——”
架子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那些瓶、尊、盞,我耗費了無數個日夜才塑成的形,調試了上百次才滿意的色。
在落地的瞬間,碎成了一地白色的齏粉和鋒利的瓷片。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觸碰。
指尖傳來的,隻有冰冷的、粗糙的顆粒感。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所有人。
陳德海帶著幾個族老衝了進來。
看到一地的碎片,他臉色一變。
七婆立刻撲了過去,哭喊起來。
“德海!不關我們開山的事!是這個賤人先咒我們開山的!”
陳德海的目光從狼藉的地麵,移到他兒子身上,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那眼神陰沉得可怕。
但他開口,卻不是在罵陳開山。
“顧瓷!”他指著我,滿臉痛心疾首,“你看你幹的好事!”
“這批貨是要送去參展的!現在全毀了,我們陳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沒哭,甚至沒有表情。
“交代?你要怎麼交代?”陳德海逼近一步,“這麼大的損失,你賠得起嗎?!”
族人們七嘴八舌,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貪婪。
他們看到了機會。
陳德海清了清嗓子,做出最後的裁決。
“這事,你處理不了了。”
他語氣不容置喙。
“從今天起,落雲坊由我們族裏接管。你,把核心的配方和技術,全部交出來。”
“我們會去跟展會方解釋,彌補損失。”
他頓了頓。
“至於你,就先待在工坊裏,等我們處理完,再決定怎麼處置你。”
他們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
那些碎片安靜地躺在地上,映著我空洞的眼睛。
我忽然笑了。
我看著麵露得色的陳德海,看著得意的陳開山。
“你們毀掉的,隻是些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