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磨刀石上的水跡幹了。

我停下手。

這把刀，跟了我十年。

也陪著我，度過了拯救“陳記”的那三年。

三年前，這間後廚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天花板的燈壞了一半，油膩的牆角結著蛛網，灶台是冷的。

師父病倒了。

百年老店“陳記”，第一次到了關門倒計時的時候。

供貨商天天上門催債，師母坐在門檻上，一天到晚地哭。

周嶼正忙著聯係中介，準備把這間鋪子賣了，換一筆錢去省城開個西點工作室。

他說：“媽，這破店早就該關了，守著有什麼用？”

就在那個時候，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法國巴黎，米其林三星餐廳的主廚，問我願不願意去做他的副廚。

我捏著那封郵件，指尖發抖。

我去醫院看師父。

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小晚......別走。”

他聲音微弱。

“‘陳記’......不能就這麼沒了......”

我留下了。

我退掉了去巴黎的機票。

我把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連同那筆本該用來在城裏買房的首付，全部投進了店裏。

還清了債，重新裝修了後廚。

然後，我開始了長達三年的，對“陳記”那道招牌菜“佛跳牆”的改良。

師父的古法方子，用料考究，但工序繁複，成本高昂，口味也已經跟不上時代。

那三年，我幾乎就睡在後廚。

為了找到能替代昂貴藥材，又能激發出湯頭鮮味的新配料，我嘗遍了《本草綱目》。

為了調試火候，我的手臂上添了十幾道深淺不一的燙傷疤痕。

周嶼偶爾來店裏晃一圈，看著我那口鍋裏黑乎乎的試驗品，撇撇嘴。

“瞎折騰什麼，女孩子家家的，安分點不好嗎？”

師母也勸我：“小晚，別費勁了，這都是命。”

直到那年冬天。

我將改良後的第一盅“金湯佛跳牆”端到師父床前。

他隻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抓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青出於藍......青出於藍啊！”

他滿臉通紅。

“小晚，你不是改良，你是給了它一條新命！”

“這個方子，是你嘔心瀝血做出來的，跟我們陳家沒關係了！”

“從今天起，它就姓林，不姓陳！這是你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師父的話，猶在耳邊。

我將磨好的刀，用幹淨的布，一寸一寸仔細擦幹。

然後收刀入鞘。

我走到後廚最裏麵的角落。

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保險櫃。

是師父後來專門給我裝的。

用來存放“金湯佛跳牆”的獨家秘料。

我轉動密碼盤，輸入那一串爛熟於心的數字。

“哢噠”一聲。

櫃門應聲而開。

裏麵，空空如也。

我關上保險櫃的門。

死寂的後廚裏，聲音格外清晰。

我沒有回頭。

身後站著人。

師母，周嶼，還有王師叔。

以及他身後，幾個“陳記”資格最老的前廳和後廚師傅。

他們堵在我身後。

“找到了嗎？”師母壓抑不住得意，“你藏起來的那些寶貝疙瘩，還在不在？”

周嶼嗤笑一聲。

“媽，跟她廢什麼話。”

他上前一步。

“林晚，我數三聲，把‘金湯佛跳牆’的秘方交出來。”

“今天美食協會的黃會長親自帶隊來評鑒，你要是敢耽誤了‘陳記’的前程，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終於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秘方，不在保險櫃裏。”

師母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在？！”

她尖叫起來，一把推開周嶼，衝過來抓住我的領子。

“你把它藏哪兒去了？你是不是想獨吞？我告訴你，林晚，那是我們陳家的東西！你一個外人，休想！”

我任由她抓著，沒有動。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人。

王師叔。

他是師父的師弟，也是“陳記”的二把手。

師父病倒後，店裏的大小事務，都是他在打理。

他此刻皺著眉。

“小晚，別鬧了。”他開口了，語氣溫和，“你師父剛走，別讓你師母再操心了，把方子拿出來，讓周嶼去應付完今天這一關，有什麼事，咱們關起門來慢慢說。”

“是啊，師妹。”周嶼立刻換上一副腔調，手搭上我的肩膀，“咱倆誰跟誰啊，我還能虧待你？等‘陳記’評上星級，哥忘不了你的功勞。嫂子......哦不，你師母她就是太著急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撥開他的手。

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當著所有人的麵，我抽出一份蓋著鋼印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