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句話,貼了我很多年。
我沒再碰過那套刀。
但我把所有能找到的雕花古籍都背了下來。
用蘿卜練手,用冬瓜練手,用最便宜的麵團練手。
二十二歲那年,我拿了全國青年中點大賽的金獎。
獎金三萬。
那天晚上,姑姑的電話就打來了。
聲音甜得發膩。
“小雅啊,真是給咱們老孫家光宗耀祖了!姑姑真為你驕傲!”
我說了聲謝謝。
她話鋒一轉。
“對了,你弟弟駕照考下來了,正琢磨著買輛車代步,你看......”
我心裏那點喜悅,瞬間涼透。
那三萬塊錢,在我卡裏還沒待夠十二個小時。
我一分沒留,全轉給了她。
比賽後,上海一家頂級的餐飲集團向我拋來橄欖枝。
職位是中點研發總監。
年薪五十萬,配原始股。
我以為我終於可以走了。
我買了機票,打包好了所有行李。
出發前一晚,姑姑找到了我住的出租屋。
她一進來就哭了。
“小雅,你不能走。”
“你奶奶病了,天天念叨你,想吃你做的桂花酥。”
“家裏的店也快撐不下去了。”
“你這一走,‘福源祥’這塊奶奶守了一輩子的招牌,就徹底砸了!”
“你忍心嗎?”
她一聲聲地問我。
第二天,我退了機票,給那家集團的人事總監打了電話。
我說對不起,我不去了。
我回了家。
回到那間冷冷清清,一個月都開不了張的老店。
我改良配方,研發新品,沒日沒夜地守在烤爐邊。
生意一點點有了起色。
第一個月發工資,我給自己留了一千,剩下的全交給了奶奶。
結果第二天,姑姑就把我叫進了她房間。
她把錢推回到我麵前。
“以後,錢都交給我。”
我愣住了。
“這是咱們家的家族基金。”她表情嚴肅。
“你弟弟以後結婚買房,哪樣不要錢?你是姐姐,多幫襯點是應該的。”
我看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
所謂的家族基金,就是孫浩的提款機。
他換了最新款的手機,穿上了限量版的球鞋,帶著女朋友到處旅遊。
而我,每天穿著沾滿麵粉的工作服,在後廚的油煙裏,一待就是十六個小時。
回憶退去。
工作台上,我的手機嗡嗡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姑姑發來的消息。
“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還沒打?你弟弟等著用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
找到姑姑那個名字。
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個選項。
拉黑並刪除。
我點了確定。
世界安靜了不到三秒。
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是店裏的學徒小劉。
我接起來。
“姐!”
他的聲音是破的,帶著哭腔。
“出事了!今天這批雲酥,全廢了!”
雲酥。
我花了一個月,試了三十多種黃油和麵粉的配比,才複原出來的古法點心。
也是我們店現在每天限量供應的招牌。
“怎麼回事?”我的聲音很平。
“是浩哥。”小劉在那頭結結巴巴。
“他今天一早過來,說您之前定的那批新西蘭黃油太貴了。”
“他自作主張換了一批植物起酥油,麵粉也換了最便宜的。”
“他說要為店裏節約成本。”
“結果烤出來的東西,硬得能砸死人!”
“我讓他別亂動,他還罵我,說這個店早晚是他的,我一個外人懂什麼!”
“姐,現在後廚都停了,那批料,三天的量,怎麼辦啊?”
我閉上眼睛。
“你讓他接電話。”
“浩哥看東西烤壞了,人早就跑了!”
果然。
“別慌。”我睜開眼,聲音依舊平穩。
“找個袋子,每樣廢品裝一點,封好,寫上日期。”
“剩下的全部當垃圾處理掉,別讓客人看見。”
“後廚的人,你安撫一下,跟他們說工資照發,這個月的獎金也照發。”
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街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著“福源祥”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
三年前,這裏沒有一個人。
我剛回來的時候,這家店破敗不堪。
櫃台上積著厚厚的灰。
店裏唯一守著的老夥計李叔,勸我別白費力氣。
我沒說話。
隻是挽起袖子,一點點地清掃,擦拭,修理。
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連同跟朋友借的錢,全都投了進去。
為了調試雲酥的配方,我連著半個月,每天隻吃自己烤出來的失敗品。
我累到在店裏暈倒過一次。
低血糖,加上嚴重貧血。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
姑姑的電話,就是那個時候打來的。
我剛喂了一聲,她不耐煩的聲音就砸了過來。
“怎麼有氣無力的?躲哪兒偷懶去了?”
我說我在醫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她說:“醫院?年輕人身體好,別有點小毛病就大驚小怪的。”
“正好你躺著也沒事,跟你說個正事。”
“你表弟看上那塊新出的歐米茄,兩萬多。”
“你這個月工資發了沒?趕緊轉過來。”
我握著手機,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出院後沒幾天。
深夜,奶奶敲開了我的房門。
她沒開燈,摸黑走到我床邊,坐下。
塞了一個又厚又硬的布包在我手裏。
“小雅,這是奶奶攢的體己錢,你拿著,別讓你姑姑知道。”
她的手又幹又糙,還在發抖。
“是奶奶沒用,護不住你。”
黑暗中,我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回憶將我淹沒。
我慢慢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濕意。
看著窗外那塊被燈光映照得熠熠生輝的招牌。
話音剛落。
“砰!”
店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