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邊關急報!”
“蘇二牛所在小隊於上月十三日遭遇北狄埋伏,全員陣亡,屍骨已就地掩埋!”
躲在門口偷聽的蘇糖手中的水瓢“哐”的一聲落在地上。
她爹死了?
那個會將她放在肩膀上,高高將她舉起來,會給她帶糖吃的爹死了?
她爹還在家的時候,她和娘雖然也要幹活,但是日子過得也還算不錯。
可自從爹爹代替大伯服兵役離開之後,她和娘的日子就越來越難過了。
雖然每個月,爹都往家裏寄錢,可她們不僅沒有用上一文錢,還吃了三年的野菜糊糊。
這三年,她們母女倆吃得最差,幹得最多,唯一支撐他們等下去的,就是爹爹回來。
她也聽娘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呢,服役三年就能回來。
可是偏偏在馬上就到回家的日子了,她爹居然沒了。
當然怔愣的也不隻是蘇糖,整個院子都陷入了安靜之中。
“我的兒啊!”奶奶李招娣扯著嗓子的嚎叫打破了寧靜。
“老二啊!你死得好慘啊!眼瞅著馬上就回家了,你卻丟下你老娘不管了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嚎了三聲,可是一滴眼淚沒有。
裏正等她嚎完了,才繼續往下說:“人沒了,朝廷有定例。一次性撫恤銀二十兩,得家屬親自去衙門領。另外陣亡將士的父母妻兒,每月可領五錢銀子、三鬥米,每半年發放一回。這是長期的,可以領十年。”
李招娣的嚎聲戛然而止,蘇糖甚至覺得她麵皮抽了抽,似乎努力想要壓下翹起的嘴角,然後就看到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殷切看著裏正。
“二十兩撫恤?還有長期撫恤?十年?”蘇家當家人蘇老根忍不住問道。
“對。”裏正點頭說:“每年四月和十月去衙門領一回。每次發三兩銀和十八鬥米。這是朝廷撫恤陣亡將士的恩典。”
這邊裏正的話還沒說完,就衝出來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是蘇糖的娘親王蘭香。
她在廚房忙著一大家子人的飯菜,並不知道裏正的來意,一直到聽到婆婆的嚎叫聲,她才衝了過來一臉悲戚的問道:“裏正大人,真是二牛嗎?您沒弄錯嗎?他上月還捎信回來......”
裏正看著她,心中也是升起了一絲憐憫,還這麼年輕就沒了男人,聲音都放的柔和了一些:“名冊上有他。蘇二牛,清河村人。”
王蘭香的腿軟了。
她跪在地上,淚水糊了滿臉,卻還是掙紮著轉向李招娣,磕下頭去:“娘......二牛他沒了......他回不來了......”
李招娣低頭看她,臉上沒有悲傷,不耐煩的怒喝:“嚎什麼嚎?全家人都等著吃飯呢,還不快去做飯!”
王蘭香並仿若未聞一般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哭聲從嗓子眼往外擠。
大伯娘在旁邊啐了一口:“晦氣!”
蘇老爺子蹲在牆角抽旱煙,看都沒看一眼,至於大伯更是眼中閃著算計。
蘇糖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家裏除了她和娘以外,沒有一個人對她爹的死感到傷心,他們甚至是欣喜的,因為剛才裏正說的撫恤金。
一次性二十兩,每月五錢銀和三鬥米,一共領十年!
那是多大一筆銀子!那是她爹的命換來的!她聽到了裏正說的,撫恤金是給她爹的父母妻兒的!那撫恤金有她們一份!
她們終究還是有活路的!
蘇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疼。
她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瘦弱背影,眼眶發酸,她娘真傻啊,總說忍一忍,忍一忍,等爹回來日子就好過了,可忍到最後,得來了什麼?
“娘!”蘇糖跑到王蘭香身邊,一把抱住她,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娘,別跪了,起來。”
王蘭香被瘦弱的女兒攙扶著,仿佛找到了新的支柱一般,攥著她的手不放,翻來覆去的哭:“糖兒......你爹沒了......你爹他沒了......”
“娘,我知道。”蘇糖眼神微閃,壓低了聲音,然後抱緊她娘,一下一下擦她娘的眼淚:“你先起來,地上涼,我們會有活路的。”
這一幕落進李招娣眼裏,她臉色陡然鐵青!
那個死丫頭鬼點子素來多,而且早就在門口偷聽,她那不安分的眼珠子,還有那句“我知道”,她知道什麼?有活路?什麼活路?
當初那死丫頭當初就嚷嚷過她爹寄回來的錢應該分給他們母女,被狠狠地收拾了才消停,如今怕不是又打上了那筆撫恤金的主意?
她心中一股邪火蹭地竄上來。
“反了你了!”李招娣衝過去,一把揪住蘇糖的頭發怒喝道:“你那是什麼眼神?那銀子那糧米,是你們能想的?那是蘇家的!是我兒子拿命換的!你們一個喪門星,一個賠錢貨,也配?”
蘇糖被扯得一個踉蹌,頭皮劇痛,卻沒吭聲。
王蘭香看到這一幕頓時從呆滯中醒了過來,連忙撲過了過去:“娘!娘別打孩子!這可是二牛唯一的骨肉了!”
“滾開!”李招娣一腳踹開她。
大伯也湊上來怒喝到:“就是!你們還有臉站在這兒?那銀子是我們老蘇家的,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打那筆銀子的主意?”
蘇老爺子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冷的:“夠了。把她們趕回柴房去,關兩天就老實了。”
大伯娘聽到之後猛的上前拽住王蘭香的胳膊往外拖,而蘇糖則被李招娣揪著頭發,一路拖進了院子。
經過石磨的時候,蘇糖感覺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下意識回頭看,是她的堂姐蘇玉貞。
蘇糖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栽去。
“砰!”
額頭撞在石磨角上!血一下子湧出來!
溫熱的,粘稠的,順著額頭往下流,漫過眉毛,漫過眼睫,漫進眼睛裏。
她感覺世界一片血紅,整個人一下子栽倒在地。
“糖兒!”
王蘭香的尖叫聲響。
瘦弱的身體忽然爆發出無窮的力量。
直接推開了拉拽著她的大嫂,衝到了蘇糖跟前。
蘇糖趟在地上,意識逐漸變的模糊。
或許她要死了。
或許她死了,就可以看到她爹了。
可是她死了,她娘怎麼辦?
她要是死了,她娘不是更得被欺負死!
她腦中閃過無數想法,隻感覺身體越來越冷。
心口處卻忽然散發出熾熱,那是她爹臨走前交給她的那塊木牌。
木牌不大,烏沉沉的,上麵還刻著不少彎彎繞繞看不懂的漂亮紋路。
她爹說:“貼身戴著,別叫人瞧見。”
這會兒她感覺血液滲透進了那木牌。
而燙意則從木牌上蔓延開來。
她頓時感覺眼前光芒一片。